一九二五年九月下旬，惠州城下。
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偶爾飄落的幾滴冷雨，打在發燙的炮管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一陣白霧。
東征軍的大炮正在怒吼。
“轟！轟！轟！”
一排排炮彈呼嘯著劃過東江水麵，狠狠地砸在惠州城的城牆上。火光衝天，煙塵滾滾。大地在顫抖，就連幾裡外的飛鵝嶺似乎都在跟著搖晃。
然而，當硝煙散去，所有舉著望遠鏡觀戰的黃埔軍官，心都涼了半截。
那座古老的城牆，依舊巍然屹立。
那些足以炸毀碉堡的山炮炮彈，打在那厚達數丈的條石城牆上，竟然隻留下了一個個淺淺的白點，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的皮膚，連點皮都沒擦破。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一連長王鐵漢趴在戰壕裡，吐掉嘴裡的泥土，絕望地罵道，“這牆是鐵鑄的嗎？”
朱夏沒有說話。他舉著望遠鏡，鏡頭裡的惠州城牆泛著青黑色的冷光。他想起《惠州府誌》裡的記載：這牆是用糯米汁混合石灰、紅糖漿砌成的“金剛牆”，曆經千年風雨，堅硬如鐵。
“步兵衝鋒！掩護攻城隊！”
前線指揮部傳來了嘶吼聲。
那是第一師的兄弟部隊。幾百名敢死隊員，赤裸著上身，抱著炸藥包和雲梯，在衝鋒號的激勵下，像潮水一樣湧向城牆。
“噠噠噠噠噠——”
城頭上，守軍楊坤如部的機槍響了。
那不是幾挺機槍，那是幾十挺機槍組成的交叉火力網，再加上城頭拋下的滾木雷石。
衝在最前麵的敢死隊，就像是被鐮刀收割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護城河的水。
“別衝了！別衝了啊！”王鐵漢看著前麵的慘狀，急得直捶戰壕壁，“這根本就是送死！沒炸開城牆，人再多也是活靶子！”
朱夏的手死死抓著望遠鏡，指節發白。他的營是預備隊，此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戰友在前麵流血犧牲，這種無力感比死還要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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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進攻，僅僅持續了半個小時，就丟下了一百多具屍體，铩羽而歸。
傷員被抬下來，慘叫聲此起彼伏。
夜幕降臨，進攻暫停了。但惠州城就像一隻吃人的怪獸，趴在黑暗中，還在舔舐著嘴角的鮮血。
朱夏的中軍帳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他沒有睡覺，而是再次翻開了那本《惠州府誌》，借著微弱的油燈光，一遍又一遍地比對著白天繪製的草圖。
“一定有弱點……凡是人造的東西，就一定有弱點。”朱夏喃喃自語，他的眼睛熬得通紅，像兩團鬼火。
他回想著白天在望遠鏡裡看到的每一個細節。城東、城西、城南……每一處城牆都堅固得令人絕望。
突然，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北門附近的一段城牆，大約在離城門三十米的地方。當炮彈炸在旁邊時，震落了一片外層的青磚，露出了裡麵的夯土。而在那夯土的顏色上，似乎有一塊區域比別處要深一些。
“深色……那是水氣。”朱夏的眉頭猛地一跳。
家傳的風水學知識在他腦海中飛速運轉。《撼龍經》有雲：“土色潤而黑，下必有暗河；石麵生青苔，氣脈透其中。”
他又翻開《惠州府誌》，手指飛快地在那些繁體字行間滑動，終於，他在光緒年間的一次修繕記錄裡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北門外引水入濠，因地基鬆軟，曾以鬆木樁固之。”
“鬆木樁……地基鬆軟……”朱夏猛地一拍桌子，“找到了！”
惠州城雖然堅固，但北門這一段的地基，因為靠近水源，常年受地下水侵蝕。雖然表麵上看不出來，但內部的土質一定比別處疏鬆。如果用大量炸藥在這個點進行定向爆破，就像是打蛇打七寸，絕對能炸塌這麵“金剛牆”！
這是一個足以扭轉戰局的發現！
朱夏興奮得手都在抖。他立刻鋪開信紙，筆走龍蛇，連夜寫下了一份《關於北門地基隱患及爆破攻城的緊急建議書》。
他在建議書中詳細列出了爆破點的坐標、需要的炸藥量，以及如何利用地形掩護爆破手接近的具體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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