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三日，惠州。
這一天，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仿佛要把這座千年古城壓碎。空氣中沒有風，隻有濃烈得令人作嘔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下午一時。總攻的信號彈，像是一滴滴鮮血，劃破了死寂的長空。
“殺！！！”
喊殺聲瞬間從四麵八方響起，彙成了一股能撼動天地的洪流。國民革命軍第一軍，這支被稱為“黨軍”的年輕隊伍，向著那座號稱“南中國第一天險”的惠州城，發起了最後的衝擊。
主攻方向，東門。
這裡是惠州城防最堅固、火力最猛烈的地方。守將楊坤如把所有的重機槍都集中在了這裡，城頭上的火舌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覆蓋了整個開闊地。
“衝上去！不要停！”
第一師的士兵們像潮水一樣湧向護城河，架起雲梯，試圖強行登城。
然而，這完全是一場屠殺。
“噠噠噠噠噠——”
馬克沁重機槍那令人絕望的撕裂聲從未停歇。衝在最前麵的士兵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排排地倒下。雲梯剛架上去，就被城頭扔下的滾木礌石砸斷，上麵掛著的士兵慘叫著跌落，掉進插滿竹簽的護城河裡，鮮血瞬間染紅了江水。
屍橫遍野。真的屍橫遍野。
短短一個小時，東門外的開闊地上，已經鋪滿了一層灰藍色的軍裝。
……
飛鵝嶺指揮部。
“飯桶！都是飯桶！”
一聲帶有濃重寧波口音的怒吼，震得指揮部的桌子都在顫抖。
那位身披黑色大氅的“校長”，此刻正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狹窄的掩體裡來回踱步。他的臉色鐵青，雙眼赤紅，手裡那根象征權力的手杖被他在地上杵得咚咚作響。
“一個小時了！傷亡了快一千人！連城牆根都沒摸到！何應欽是乾什麼吃的？第一師是乾什麼吃的？”
校長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揪住旁邊侍從參謀的領子：“打電話給何應欽！告訴他，日落之前要是拿不下東門，讓他提頭來見！把那個帶頭衝鋒不力的團長，給我斃了！”
“是……是……”參謀嚇得麵無人色，連滾帶爬地去打電話。
指揮部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參謀都不敢出聲，生怕觸了黴頭。
大家都看得出來，校長急了。這次二次東征，是他掌權後的立威之戰。如果拿不下惠州，如果被陳炯明擋在這裡，他在廣州剛剛建立起來的獨裁威信就會瞬間崩塌。
這不僅僅是一場軍事仗，更是一場政治仗。
“總指揮……”
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第一軍軍長何應欽（此時也在指揮部），硬著頭皮走上前，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東門的傷亡太大了，地形太開闊，完全是敵人的靶子。繼續這麼填人命，怕是……”
“那你說怎麼辦？撤退？讓陳炯明看笑話？”校長猛地轉過身，眼神凶狠。
“不，不是撤退。”何應欽咽了口唾沫，把手裡那張紙遞了過去，“這是前幾天，有個叫朱夏的營長越級送上來的建議書……當時被壓下來了。他說，北門的城牆地基有隱患，可以用炸藥爆破。”
校長一把搶過那張紙。
那正是朱夏在雨夜裡寫下的《攻城建議書》，上麵還沾著那天被扔進垃圾桶時沾上的汙漬。
校長快速地掃視著上麵的內容：“明代修補……糯米汁失效……滲水縫隙……”
他的目光閃爍不定。作為講武堂出身的職業軍人，他當然看得出這份建議書的專業性。這不僅有風水學的眼光，更有精確的炸藥量計算。
“朱夏……又是這個朱夏。”校長喃喃自語，語氣複雜，“那個‘戰術教官’？”
“是。他現在帶著先鋒營，就在北門外趴著當預備隊。”
“轟！”遠處又傳來一聲巨響，那是東門方向又一次進攻失敗的爆炸聲。
校長咬了咬牙，把那張建議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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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馬當活馬醫！”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賭徒般的狠厲，“傳我的命令！東門繼續佯攻，吸引火力！任命朱夏為攻城敢死隊隊長，負責北門爆破！告訴他，我要惠州城的一個缺口！隻要能炸開，之前的所有‘不聽話’，一筆勾銷！炸不開，讓他死在城下別回來！”
“是！”
……
北門，先鋒營陣地。
雨雖然停了，但泥土依然濕滑。朱夏趴在戰壕裡，聽著東門那邊傳來的震天喊殺聲，心如刀絞。
他知道，那是他的同學們在送死。
“營長！師部電話！”通訊兵背著步話機滾了過來。
朱夏一把抓起話筒：“我是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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