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十月十四日，惠州。
那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仿佛把時間都炸斷了。
漫天的塵土還沒散去，那個被炸開的巨大缺口就像是一張吞噬生命的黑洞，正對著瘋狂衝鋒的國民革命軍。
朱夏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巨大的氣浪震得他七竅流血，左腿鑽心地疼，大概是骨裂了。但他聽不到任何聲音，耳朵裡隻有尖銳的嗡鳴聲。眼前是一片血紅色的模糊世界。
他看到無數灰藍色的身影越過他，衝向那個缺口。
“殺啊！”
雖然聽不見，但他能感受到大地在震動，能感受到那種排山倒海的殺氣。
那是第四軍的葉挺獨立團，這支被譽為“鐵軍”的隊伍，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第一時間插進了惠州城的心臟。
朱夏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他是先鋒營的營長，是這支敢死隊的隊長，他不能躺在這裡看戲。
“給我……刀……”
他從身邊一具屍體的手裡奪過一把帶血的大刀，那是黃埔軍校特製的大砍刀。他用刀背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劇痛讓他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一些。
他拖著那條傷腿，一瘸一拐，卻又無比堅定地衝進了那個缺口。
一進城，就是地獄。
守將楊坤如並沒有因為城牆被炸而投降。相反，這位陳炯明手下的悍將，把所有的預備隊都填到了北門缺口。雙方在狹窄的街道上、廢墟裡展開了最原始、最殘酷的白刃戰。
這裡沒有戰術，沒有掩護，隻有刀刀見肉的拚殺。
朱夏剛一露頭，兩個戴著大蓋帽的敵軍就嚎叫著撲了上來。
“死！”
朱夏怒吼一聲，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隻覺得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炸裂。他側身閃過一記刺刀，手中的大刀借著慣性橫掃千軍。
“噗！”
一顆人頭飛起，鮮血噴了他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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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隻是開始。
越來越多的敵人湧了上來。他們是楊坤如的親衛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而且都是亡命徒。
“鐺！鐺！鐺！”
朱夏的大刀與敵人的刺刀瘋狂碰撞。他的虎口裂開了，鮮血順著刀柄流下來，滑膩得幾乎握不住刀。
殺了一個，又來一對。殺了這對，還有一雙。
朱夏感覺自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絞肉機。他的軍裝早就成了布條，身上不知道添了多少道傷口。
“哢嚓！”
一聲脆響。
在連續砍翻了第五個敵人後，那把精鋼打造的大砍刀，終於承受不住高強度的撞擊，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此時，對麵又衝過來三個端著刺刀的敵人，臉上帶著猙獰的笑，似乎看到了朱夏的死期。
朱夏手裡隻剩半截斷刀，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見路邊的廢墟裡插著一把長矛。那是舊軍隊守城用的冷兵器，紅纓還在，矛尖在夕陽下泛著寒光。
那是屬於那個逝去的大明朝的記憶。那是他小時候在王府舊宅裡，跟著那位斷了腿的老武師日夜操練的兵器。
朱夏扔掉斷刀，一個翻滾，抄起了那把長矛。
那一瞬間，一種久違的感覺回到了他的身上。仿佛他不再是國民革命軍的中校，而是幾百年前那個在沙場上縱橫馳騁的皇族將軍。
“來啊！”
朱夏一聲暴喝，手腕一抖，長矛如同出海的蛟龍，抖出一個巨大的槍花。
“噗！噗！噗！”
快。太快了。
那三個敵人還沒看清怎麼回事，喉嚨上就多了一個血窟窿。
長矛在朱夏手裡仿佛有了生命。攔、拿、紮，挑、刺、崩。這把在現代戰場上被視為廢鐵的冷兵器，此刻在這個“皇族遺少”的手裡，變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鐮刀。
他就這樣，一人一矛，守在通往城樓的石階上。
衝上來的敵人，無一不被挑翻。
“趙子龍……他是趙子龍在世嗎？”後麵的黃埔學生軍看呆了。
這哪裡是打仗，這簡直是演義裡才有的畫麵。那個滿身是血的身影，在夕陽下舞動長矛，身後是屍山血海，身前是萬夫莫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輩子。
當朱夏一矛挑飛最後一個試圖反抗的敵軍軍官時，他周圍已經沒有站著的敵人了。
楊坤如的親衛隊，全滅。
朱夏拄著長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肺裡都像是有刀子在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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