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下旬，粵東河婆。
凜冽的北風呼嘯著穿過山穀，卷起漫天的枯葉，打在臉上像細密的刀割。這裡是通往潮汕平原的最後一道屏障，兩山夾一穀，地形險要，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而此刻，這裡也將成為陳炯明殘部主力——劉誌陸旅最後的墳墓。
天空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山頂上，仿佛隨時會塌下來。
兩軍對壘。
一邊是士氣如虹、連戰連捷的國民革命軍第一軍；一邊是缺衣少食、人心惶惶的軍閥殘部。
朱夏趴在陣地前沿的一處土坡上，手裡舉著那架有些磨損的蔡司望遠鏡，長時間地觀察著對麵的動靜。他的軍裝已經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那雙眼睛卻在寒風中亮得嚇人，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那是連續追擊半個月熬出來的眼神。
“團長，打吧！”
一連長王鐵漢把滿是泥漿的軍帽往地上一摔，眼珠子通紅，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對麵那幫孫子已經是驚弓之鳥了！隻要一個衝鋒，老子就能把那個劉誌陸的指揮部端了！讓他嘗嘗咱們第一軍刺刀的滋味！”
旁邊的幾個營長也紛紛圍了上來，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神裡透著嗜血的光芒。
“是啊團長，下命令吧！弟兄們追了一路，腳底板都磨爛了，就等著這最後一哆嗦！” “打完這一仗，咱們就能回廣州過年了！”
朱夏緩緩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
那種眼神，讓原本躁動的軍官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打？拿什麼打？”朱夏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你們隻看到對麵是殘兵，但你們看沒看到河婆鎮的地形？劉誌陸雖然敗了，但他手裡還有三千多號人，依托著鎮子裡的堅固工事，那就是一隻被逼到牆角的瘋狗。”
朱夏指了指遠處那若隱若現的碉堡和戰壕：“硬衝？那是拿弟兄們的胸膛去堵槍眼！咱們第一軍是鐵打的，但也不是用來這麼糟踐的！惠州的血還沒流夠嗎？那一千多號兄弟的屍體還沒涼透呢！”
提到惠州，所有人都沉默了。那場慘烈的攻堅戰，是每個人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那怎麼辦？團長，咱們就這麼乾看著？萬一他們跑了呢？”王鐵漢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跑？往哪跑？後麵就是大山，沒吃沒喝，跑進去就是喂狼。”
朱夏從懷裡掏出一把銀元，在手裡輕輕掂了掂。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呼嘯的北風中顯得格外悅耳。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朱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咱們這次不拚刺刀，拚這個。”
“銀元？”眾人一愣。
“傳令下去，把昨天抓到的那一百多個俘虜，都給我帶上來。另外，讓炊事班把壓箱底的豬肉都拿出來，再把那幾袋精米都煮了。要香！要讓這香味兒順著風飄到對麵去！”
……
半小時後，陣地前沿彌漫起了一股令人瘋狂的香氣。
一百多個衣衫襤褸、麵帶菜色的俘虜被帶到了陣地前。他們大多是被強征來的壯丁，甚至還有不少稚氣未脫的孩子。此刻，他們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眼神驚恐地看著周圍那些荷槍實彈的革命軍士兵，以為自己要被集體槍斃。
“完了，要上路了……”一個老兵油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槍聲並沒有響起。
朱夏走到他們麵前，沒有拔槍，也沒有訓話，而是揮了揮手。
幾個炊事兵抬著兩大桶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還有幾盆剛燉好的豬肉燉粉條，甚至還有兩大筐白麵饅頭，放在了俘虜們麵前。
那濃烈的肉香、米香，混雜著熱氣，在寒風中飄散開來，直鑽進這群餓了兩天兩夜的俘虜的鼻子裡，勾得他們肚子裡的饞蟲瘋狂翻滾。
“這……這是？”那個老兵油子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斷頭飯”。
“吃吧。”朱夏淡淡地說，語氣裡沒有殺氣，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吃飽了不想打仗的，每人發兩塊大洋路費，回家種地。想留下的，革命軍歡迎。”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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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虜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當俘虜不被殺頭就是萬幸了，還能吃肉？還能拿錢回家？
“真……真的？”一個年輕的小兵怯生生地問道，口水已經流到了下巴上。
“我朱華光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朱夏直接抓起一個饅頭，塞進那個小兵手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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