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黃埔。
天色陰沉得像是一塊被臟抹布擦過的鉛板。珠江口濕熱的海風灌進長洲島，卷起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呼嘯聲。
傍晚時分，一艘灰色的龐然大物，像是一個不速之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黃埔軍校的校門口水域。
那是中山艦。
它沒有鳴笛，也沒有掛出旗語，就這樣靜靜地橫亙在江心，炮口雖然還罩著炮衣，但那冷峻的艦身在暮色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殺氣。
朱夏站在教導團的營房走廊上，手裡捏著半截香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艘軍艦。
來了。終於來了。
這就是那個精心設計的局。
昨天，海軍局接到“校長手令”調艦；今天，中山艦依令開來黃埔；明天……明天恐怕就是圖窮匕見的時候了。
“嘟——嘟——嘟——！”
一陣淒厲而急促的緊急集合號聲，突然撕裂了校園的寧靜。
這號聲不同於往日的出操號，短促、尖銳，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緊迫感。這是“一級戰備”的信號。
“集合！全團集合！” “快！動作快點！不想死的都給我跑起來！”
營房裡瞬間炸了鍋。教導團的士兵們慌亂地抓起槍支，扣上武裝帶，像潮水一樣湧向大操場。
朱夏扔掉煙頭，用腳尖狠狠碾滅，整理了一下軍容，大步走下樓去。
操場上，幾盞大功率的探照燈已經打開，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驚肉跳的是，幾個軍需官正抬著沉重的木箱子，站在隊伍前列。
“哢嚓！”
箱蓋被撬開，露出了裡麵黃澄澄的子彈。
實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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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軍校裡，除了打靶訓練，平時是絕對嚴禁分發實彈的。而今天，不僅發了，還是每人兩個基數的戰鬥負荷。
這是要打仗。而且是在這長洲島上，在這革命的搖籃裡打仗。
打誰？
朱夏站在隊列的前排，冷眼看著這一切。
教導團團長王柏齡（校長的鐵杆心腹，右派乾將）大步走上主席台。他滿臉通紅，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喝了酒，手裡揮舞著一把駁殼槍，嗓門大得像破鑼。
“弟兄們！”
王柏齡的目光掃過台下幾千張年輕而惶恐的臉龐，聲音裡透著一股歇斯底裡的煽動性。
“就在剛才，我們接到了絕密情報！有一夥反革命分子，勾結外部勢力，要把停在江麵上的那艘中山艦變成炮打黃埔的凶器！”
台下一片嘩然。士兵們麵麵相覷，不可置信地看向江麵。
“他們想乾什麼？”王柏齡猛地提高音量，用槍口指著北方，“他們想劫持校長！想把校長綁架到蘇聯去！想顛覆我們的國民革命軍！”
“這是叛亂！是兵變！”
“為了保護校長！為了保衛黃埔！從現在起，全島戒嚴！任何人不得進出！一旦發現可疑人員，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最後這四個字，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帶著一股血腥味。
士兵們被煽動起來了。他們大多單純，對“校長”有著近乎宗教般的崇拜。一聽說有人要害校長，一個個義憤填膺，拉動槍栓的聲音此起彼伏。
朱夏站在那裡，麵無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但他放在褲縫邊的手，卻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裡。
好一個“反革命”。好一個“劫持”。
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很清楚，王柏齡嘴裡的“反革命”，指的不是別人，正是像李之龍（中山艦艦長）這樣的共產黨員，正是像他朱夏這樣被標記為“左傾”的軍官。
今晚，他們要把這盆臟水潑下來，然後借著“平叛”的名義，舉起屠刀。
“各營帶回！嚴守陣地！今晚就算是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長洲島！”王柏齡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隊伍解散了。士兵們被帶去了各個要道和碼頭布防。
朱夏作為參謀人員，暫時沒有具體的帶兵任務，但這反而讓他處於更危險的境地——他被“軟禁”在了營區裡。
他必須做點什麼。
李之龍還在船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叛匪頭子”。廣州那邊的周主任（通過陳賡轉達）雖然有所察覺，但未必知道今晚黃埔這邊的動靜鬨得這麼大，已經到了分發實彈的地步。
如果明天早上，不知情的李之龍按照慣例上岸“彙報工作”，那就是自投羅網，甚至可能被當場擊斃，造成既定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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