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日，淩晨。
廣州的天空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珠江上的霧氣還沒有散去，濕漉漉地裹著長洲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連平日裡最早啼叫的公雞，今早也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朱夏坐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身上穿著整齊的軍裝，風紀扣扣到了最上麵一顆。
他一夜沒睡。
那隻藏著情報的燒鴨已經送出去了，但他不知道情報是否送到了正確的人手裡。他隻知道，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那是大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的沉悶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嘩啦——”
宿舍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一群全副武裝的憲兵衝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指住了坐在床邊的朱夏。
緊接著，一個穿著筆挺呢子軍裝的身影走了進來。
借著走廊裡昏暗的燈光，朱夏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黃埔一期同學，“黃埔三傑”之一的賀衷寒。
在學校的時候，賀衷寒、蔣先雲、陳賡被並稱為三傑。蔣先雲是共產黨的旗幟，陳賡是幽默風趣的鬼才，而賀衷寒，則是國民黨右派的領袖，孫文主義學會的骨乾。
以前，大家雖然政見不同，但見麵還會叫一聲“同學”。
但今天，賀衷寒的手裡提著槍。
“華光。”賀衷寒站在門口，並沒有立刻讓人動手，而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朱夏，“這麼早，還沒睡？”
“等你們很久了。”朱夏平靜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既然是清理門戶，總得穿得體麵點。”
賀衷寒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揮了揮手，示意憲兵們把槍口放下一點。
“別怪我。”賀衷寒的聲音有些沙啞，“校長有令，第一軍內部有赤色分子勾結外敵，意圖兵變。為了黨國，必須雷霆手段。”
“兵變？”朱夏冷笑一聲，“君實（賀衷寒字），這話你自己信嗎？李之龍要是想兵變，會把船開到黃埔來送死？他連炮衣都沒褪！”
“信不信不重要。”賀衷寒猛地打斷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重要的是，校長信了。或者說，校長需要這件事是真的。”
他盯著朱夏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也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傲慢：“華光，你是個人才。胡宗南拉過你，我也拉過你。可惜，你非要往那條死路上走。今天這局麵，是你自找的。”
“死路活路，現在下定論還太早。”朱夏淡淡地說道，“動手吧。別耽誤了你們抓人的吉時。”
賀衷寒咬了咬牙，轉過身去，不再看朱夏。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帶走！”
兩個憲兵衝上來，想要扭住朱夏的胳膊。
“滾開！”朱夏一聲厲喝，那股在惠州城下殺出來的煞氣瞬間爆發，嚇得兩個憲兵手一哆嗦。
“我自己有腿。”
朱夏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宿舍。
走廊裡，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其他的宿舍門也都開著，不少被列入“黑名單”的左派軍官和共產黨員正在被拖拽出來。有的在抗議，有的在掙紮，還有的像朱夏一樣沉默。
這是一場清洗。一場早就預謀好的、針對特定人群的定點清除。
朱夏被押解著走下樓梯，來到了操場上。
此時的天色微亮，晨霧在探照燈的光柱下翻滾。
朱夏看到，整個黃埔島已經變成了一座大兵營。第一軍的士兵在各個路口架起了機槍，碼頭被徹底封鎖，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在經過政治部大樓的時候，朱夏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裡是周主任辦公的地方。
此刻，那棟熟悉的小樓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兩挺馬克沁重機槍架在大門口，槍口正對著大門。幾十個士兵手裡拿著寒光閃閃的刺刀，嚴陣以待。
樓裡沒有燈光，黑漆漆的，像是一隻沉默的巨獸。
朱夏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知道，周主任就在裡麵。
那個曾經在講台上意氣風發地講授“革命軍人要有革命靈魂”的長者，那個曾在深夜裡送他半截鉛筆的引路人，此刻正被他親手教出來的學生、被他親手創建的軍隊，像防賊一樣包圍著。
這是一種何等的諷刺，又是何等的悲涼。
“看什麼看！快走！”身後的憲兵推了他一把。
朱夏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隻是深深地看了那棟小樓一眼，仿佛要把它刻進腦海裡。
他在心裡默默敬了一個禮。
再見了，主任。
再見了，那段國共合作、親密無間的激情歲月。
從今天起，這把槍，要調轉槍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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