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三月下旬，廣州。
連綿的春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像是一張被洗得發白的舊帆布，濕漉漉地罩在東山洋樓的尖頂上。
第一軍軍部禁閉室的鐵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朱夏，出來。”
一名憲兵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側身讓出一條路。
朱夏整理了一下在禁閉室裡被壓皺的軍裝，戴正軍帽，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外麵的光線。雖然關了沒幾天，但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他走出來，深吸了一口帶著潮氣的空氣。空氣裡沒有自由的味道，隻有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壓抑。
走廊裡，來來往往的軍官們行色匆匆。見到朱夏，以前那些熱絡的同僚們，此刻卻像是見到了瘟神，紛紛避開目光，或者乾脆繞道而走。
朱夏心裡跟明鏡似的。
就在他被關押的這幾天，那個震驚中外的“整理黨務案”已經在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上通過了。
核心條款隻有一條：共產黨員不得擔任國民黨中央各部部長；國民革命軍第一軍中的共產黨員，必須退出第一軍。
圖窮匕見。
這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選擇題：要麼退黨，留在第一軍升官發財；要麼退軍，保留黨籍滾蛋。
“朱上校，這邊請。”
一個侍從室的副官走了過來，語氣雖然客氣，但眼神裡透著一股冷漠，“校長在官邸等你。”
朱夏點點頭，沒有說話，跟著副官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子穿過繁華的廣州街頭，向著東山深處駛去。朱夏看著車窗外熟悉的街道，看著那些依然掛著“聯俄聯共”標語的騎樓，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標語還在，但人心早就散了。
……
東山，校長官邸。
書房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麵沒有一點聲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和外麵那個充滿硝煙味的世界仿佛是兩個天地。
那位身披大氅的“校長”，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一株木棉樹。
“報告！朱夏帶到。”副官敬了個禮，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
朱夏沒有立刻敬禮，而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
兩年了。
從黃埔島上的開學典禮，到淡水城的硝煙，再到惠州城頭的紅旗。他曾無數次這樣站在這個背影身後，聽他訓話，聽他講“革命軍人以服從為天職”。那時候，他覺得這個背影是高大的，是可以依靠的。
但現在，他隻覺得這個背影很冷。冷得像一座冰山。
“華光來了。”
校長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
“坐。”
校長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桌上放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還冒著白氣。
朱夏沒有坐。他依然筆直地站著，像是一杆標槍。
“校長，學生是戴罪之身，不敢坐。”
“戴罪？”校長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中山艦的事，查清楚了。李之龍雖然魯莽，但沒有造反的實據。你也一樣。那隻烤鴨裡的情報……很有意思。”
朱夏的心猛地一跳。他沒想到，連這麼隱秘的細節，校長都知道了。看來，那個負責傳遞情報的老火頭軍，或者那個藥鋪掌櫃，已經被……
“放心，那個老兵沒事。”校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杯吹了吹，“我蔣某人雖然治軍嚴，但還不至於跟一個做飯的過不去。至於你……”
校長放下茶杯，繞過書桌，走到朱夏麵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華光，你是個人才。黃埔一期幾百個學生，論打仗，論腦子，你排在前三。惠州城下那一炸，炸出了我第一軍的威風。”
“學生隻是儘本分。”朱夏淡淡地回答。
“本分？”校長突然提高了聲音，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你的本分是效忠黨國！是效忠我這個校長！而不是去跟那幫蘇俄人、跟那些搞赤化的分子混在一起！”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大氅隨著步伐擺動，帶著一股壓迫感。
“我知道，你是個重感情的人。你覺得周主任對你有恩，你覺得那些農會的人可憐。但是華光，搞政治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死人的！是要選邊站的！”
校長猛地停下腳步，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朱夏的鼻子。
“現在，路就在你腳下。第一軍正在整編，準備北伐。副師長的位置，我給你留著。隻要你點個頭，簽了退黨聲明，以前的所有誤會，一筆勾銷！”
副師長。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書房裡炸響。
對於一個年僅二十六歲的軍人來說，這是一步登天。在這個年紀當上主力軍的副師長，未來就是上將，就是封疆大吏。
這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位置。胡宗南為了一個團長，都要磕破頭。而現在，副師長的位置就擺在朱夏麵前，觸手可及。
隻要他點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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