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的一月，贛南的冬天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刀。
廣昌，這座位於撫河上遊的小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霧之中。原本應該在田間勞作的農閒時節，此刻卻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數萬名紅軍戰士和被動員來的百姓，正在泥濘的土地上揮汗如雨。
他們正在修碉堡。
朱夏穿著滿是泥點的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廣昌城北的甘竹溪防線上。他的馬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裹滿了沉重的黃泥。身後跟著的警衛員小馬，手裡提著一盞馬燈，那微弱的光在風雨中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團長，這地兒太平了。”一營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著眼前一望無際的開闊地，聲音裡透著深深的憂慮，“咱們在這兒修碉堡，那不是給敵人的重炮當靶子嗎？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朱夏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前方。
確實，廣昌的地勢正如一營長所說，是一塊相對平坦的盆地。四周雖有山巒，但距離較遠，無法形成有效的火力支撐。而他們正在修築的所謂“永久性工事”，不過是用木頭和泥土堆砌起來的土堡，頂多再加上幾層沙袋。
在這樣的地形上，麵對擁有絕對空中優勢和重炮火力的國民黨軍，這種防禦體係簡直就是個笑話。
“這是上麵的命令。”朱夏的聲音冷硬如鐵，但隻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聽出那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憤怒，“要把廣昌變成蘇區的馬德裡。要在這裡，禦敵於國門之外。”
“馬德裡？”一營長是個粗人，不懂這些洋地名，“那是啥地方？有咱們廣昌的牆硬嗎？”
朱夏沒有回答。他想起那個叼著雪茄的德國顧問，在地圖上畫下的那條紅線。那個德國人把西班牙內戰的口號搬到了中國，卻忘了這裡沒有國際縱隊的支援，隻有一群拿著老套筒和燒火棍的農民子弟。
“繼續修吧。”朱夏歎了口氣，拍了拍那個剛剛壘好的土堆，“儘量把射孔開得低一點，把交通壕挖深一點。也許……能多活幾個人。”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在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喊著號子扛木頭的戰士們。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神依然清澈。他們相信黨，相信上級，相信這場仗能打贏。
“這是讓紅軍流儘最後一滴血啊。”朱夏在心裡喃喃自語。
這種明知是火坑還要往裡跳的痛苦，像是一條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心臟。
回到團部，電台裡傳來了更加令人絕望的消息。
蔣介石的北路軍總司令顧祝同，指揮著陳誠、羅卓英等十一等師，正采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戰術，向廣昌逼近。他們每前進一步，就在身後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碉堡群。那是一張巨大的、緩慢收縮的鐵網，要把廣昌勒死在懷裡。
二月，春寒料峭。
廣昌前線的空氣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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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接到了前往建寧參加高級軍事會議的通知。通知上說，這是一次決定紅軍命運的“戰略決戰部署會議”。
走進建寧那座寬敞的會議廳時，朱夏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抑。
長條桌的兩邊，坐滿了紅軍的高級將領。有他熟悉的軍團長們，也有那些政工乾部。每個人的臉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會議廳的正前方，掛著那幅巨大的、被畫得亂七八糟的作戰地圖。
李德坐在主位上，依然是那副傲慢的姿態。他穿著那件做工考究的呢子軍裝，手裡夾著雪茄，煙霧在頭頂繚繞。他的身旁，博古正襟危坐，翻看著手中的文件。
“同誌們！”博古率先開口，聲音高亢而尖銳，“敵人已經逼到了我們的家門口。廣昌，是蘇區的北大門。守住廣昌，就守住了蘇維埃！中央決定，在這裡集中紅軍主力，與敵人進行正規的、陣地戰的決戰！”
“我們要用我們的碉堡，粉碎敵人的碉堡！”翻譯把李德的話大聲複述出來，“任何放棄陣地、試圖進行遊擊戰的想法，都是右傾逃跑主義！必須堅決打擊！”
會場下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但這沉默中醞釀著風暴。
朱夏坐在角落裡，目光掃過在座的將領。他看到了紅三軍團的彭軍團長。這位以脾氣火爆、敢打硬仗著稱的湖南漢子，此刻正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胸膛劇烈起伏，雙眼死死盯著李德。
“我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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