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六月下旬，閩西的雨季進入了最狂暴的階段。
天空像是一個被捅漏了的大水缸，沒日沒夜地傾瀉著雨水。溫坊，這個位於連城東南的小鎮，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漆黑的雨幕之中。
泥濘的紅土地像是一塊巨大的吸飽了血水的海綿，每踩一步都會滲出渾濁的漿液。
朱夏趴在一處長滿荒草的土坡上，身上的蓑衣早已濕透，緊貼在後背上，冰涼刺骨。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滑過高挺的鼻梁，流進嘴裡，帶著一股土腥味。但他絲毫感覺不到寒冷，體內反而湧動著一股久違的燥熱。
那是獵人即將捕獲獵物時的興奮。
在他的身旁，趴著一個比他年輕得多的指揮員。
那人身材瘦小，甚至顯得有些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戴著一頂略顯寬大的軍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在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映照下，露出了兩道濃黑的眉毛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氣，隻有一種像冰雪一樣冷靜的算計。
他是朱夏在黃埔軍校的四期學弟。
“華光師兄，”那個年輕學弟放下手中的望遠鏡，聲音輕得像是一滴雨落在樹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李延年的縱隊進套了。這隻烏龜，終於肯把頭伸出來了。”
朱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手掌輕輕拍了拍身旁的馬克沁重機槍冰冷的槍管：“這一仗，咱們憋了太久了。自從廣昌之後，弟兄們都被那個洋顧問的‘短促突擊’給憋壞了。那是讓人去送死，不是打仗。今晚，得讓他們好好泄泄火。”
李延年，黃埔一期的老同學，此刻正率領著國民黨第九縱隊，大搖大擺地開進了溫坊。
李延年是個謹慎的人，但在連日的勝利和紅軍的節節敗退麵前，他的謹慎也變成了一種傲慢。他以為紅軍已經被壓縮在狹小的圈子裡動彈不得，隻能依托碉堡進行被動的防禦。他做夢也想不到，紅軍的主力已經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打不打？”朱夏的手指已經扣在了重機槍的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年輕學弟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有些磨損的手表。秒針跳動的聲音，在嘈雜的雨聲中似乎隻有他能聽見。
“再等等。”他沉穩地說道，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等他們埋鍋造飯，警惕性最低的時候。我要的不是擊潰，我要一口吃掉他一個旅。”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汙穢都衝刷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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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溫坊鎮內升起嫋嫋炊煙，原本行軍嚴整的敵軍開始鬆懈，士兵們卸下裝備、聚在一起等著熱飯時，那個年輕學弟終於動了。
他緩緩舉起右手，手中的信號槍指向了漆黑的夜空。
“砰！”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猛地撕裂了夜幕，在溫坊上空炸開，將大地染成了一片慘厲的血紅。
“打！”
朱夏大吼一聲，積壓了數月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手中的馬克沁重機槍瞬間噴吐出長長的火舌，像是一條憤怒的火龍。
“噠噠噠——”
沉悶的槍聲震顫著大地。幾乎是同一時間，四周原本死寂的山頭上，數十挺機槍同時開火。密集的子彈交織成一張火紅的網，瞬間罩住了毫無防備的溫坊。
這是一場教科書式的伏擊戰，也是紅軍久違的運動戰。
沒有了那該死的碉堡束縛，沒有了“寸土必爭”的僵硬教條，紅軍戰士們像是下山的猛虎，從四麵八方衝向敵陣。他們不再是被動的靶子，而是黑夜的主宰。
“衝啊！繳槍不殺！”
呐喊聲震天動地，甚至蓋過了雷聲。
正在等著吃飯的敵軍瞬間亂作一團。鍋被打翻了，熱湯潑灑在泥水裡。士兵們驚慌失措地尋找掩體，但在交叉火力的覆蓋下，任何掩體都成了死亡的陷阱。
朱夏打光了一條彈鏈，把發燙的機槍交給旁邊的射手，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間的駁殼槍。
“突擊隊！跟我上！”
他大吼一聲，率先衝出了戰壕。
“跟上我！穿插進去！把他們的指揮部端了！”
他在泥濘中奔跑，腳下的紅泥濺起半人高。他的動作敏捷得像是一隻獵豹，在彈雨中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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