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五月下旬，贛南的雨季像是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高虎腦，這個原本在地圖上毫不起眼的小山包，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天空是鉛灰色的，大地是焦黑色的，中間夾雜著無數條被炮火撕碎的血肉。
這裡不再是戰場，這裡是修羅場。
清晨的霧氣剛剛散去，敵人的第十三軍就開始了例行的“早課”。數百門重炮排成半圓形，對著高虎腦陣地進行覆蓋式轟炸。這不是射擊，這是耕地。每一寸泥土都被翻起，每一塊岩石都被粉碎。
朱夏縮在半山腰的貓耳洞裡，頭頂的土層在劇烈顫抖，簌簌的泥沙順著衣領灌進他的後背。他手裡攥著半塊發黴的乾糧，卻怎麼也咽不下去。胃裡像是塞了一塊鉛，沉甸甸的墜得人生疼。
“團長，這山頭……怕是又被削低了一尺。”警衛員小馬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朱夏沒有回答。他感覺今天的炮火比往常更猛烈，更瘋狂。那種毀滅一切的氣勢，讓他這個打老了仗的人都感到心悸。
突然，一聲從未有過的巨響在耳邊炸開。
那是一發大口徑榴彈直接命中了指揮所上方的岩層。
世界瞬間崩塌了。朱夏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擊在他的後腦上，眼前一黑，整個人被重重地壓在了無儘的黑暗之中。泥土、石塊、橫梁，像是一隻隻沉重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口鼻，擠壓著他的胸腔。
窒息。
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出去，黑暗中閃爍著金星。朱夏拚命想要掙紮，但四肢仿佛被灌了水泥，動彈不得。
“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就在意識即將模糊的那一刻，他感覺到有人在瘋狂地扒土。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往外拽。
“團長！團長！”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朱夏的頭終於露出了地麵。他大口大口地吸著混雜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劇烈地咳嗽著，咳出的全是黑色的泥痰。
小馬滿臉是血，雙手血肉模糊，指甲全都翻了起來。他把朱夏從土裡拖出來，張著大嘴在喊著什麼。
朱夏看著小馬的嘴唇在劇烈開合，看著他臉上的肌肉在顫抖，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隻有一種尖銳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插在他的腦子裡。
他伸手摸了摸耳朵，濕漉漉的。拿到眼前一看，滿手都是鮮紅的血。
聾了。
朱夏苦笑了一下，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部詭異的默片。
遠處，敵人的步兵開始衝鋒了。密密麻麻的黃綠色身影像是蝗蟲一樣漫山遍野地湧上來。紅軍戰士們從殘破的戰壕裡鑽出來，舉起步槍射擊，抱起機槍掃射，扔出一排排手榴彈。
朱夏看到機槍手的身體在劇烈抖動，槍口噴吐著長長的火舌，但他聽不到槍聲。
他看到一顆炮彈落在人群中，幾個戰士被炸得飛了起來，殘肢斷臂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拋物線，但他聽不到爆炸聲。
他看到一個傷員捂著斷腿在地上翻滾，嘴巴張得老大，那是一個撕心裂肺的“啊”字，但他聽不到慘叫聲。
整個世界都在無聲地嘶喊，無聲地流血，無聲地死亡。
這種寂靜比轟鳴更讓人恐懼。它把死亡赤裸裸地剝離出來，展示在你的視網膜上，沒有聲音的掩護，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那麼殘酷。
“上刺刀！”
朱夏從腰間拔出那把“中正劍”。這把劍的劍鞘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劍刃上也崩了好幾個口子。這是他在黃埔畢業時，校長親手發的。那時候，這把劍代表著榮譽和責任；現在，這把劍要用來砍殺校長的學生。
雖然聽不見，但他知道敵人在逼近。那種地麵的震動順著腳底板傳遍全身。
他揮舞著手槍，指著前方的缺口。戰士們心領神會，紛紛插上刺刀，從戰壕裡躍出，迎著那股黃綠色的浪潮衝了上去。
兩股人流撞在了一起。
紅色的，黃綠色的，瞬間攪成了一團渾濁的爛泥。
朱夏衝在最前麵。他一腳踹翻了一個端著刺刀的敵兵，反手一劍刺進了對方的胸膛。熱血噴在他的臉上，鹹腥的味道刺激著他的感官。
他聽不見廝殺聲，隻能看見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有的猙獰，有的驚恐，有的絕望。
他在泥潭裡翻滾，躲避著刺刀和槍托。他的軍裝被撕爛了，身上多了好幾道口子，血水混著泥水往下流。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個國民黨軍的少校營長。軍服筆挺，雖然沾滿了泥漿，但依然能看出那份精氣神。他的手裡也握著一把短劍，那是和他一模一樣的“中正劍”。
兩人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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