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五月上旬，贛南的梅雨季節似乎永遠不會結束。
廣昌失守後的陰霾，比這漫天的烏雲還要濃重。撤退下來的紅軍部隊士氣低落，傷兵滿營。空氣中彌漫著碘酒、發黴的稻草和未乾血跡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瑞金，那座曾經象征著最高權力的“獨立房”，此刻正處於一場風暴的中心。
朱夏站在作戰室的門口，手裡捏著一頂被煙火熏黑的軍帽。他的左臂吊著繃帶，那是廣昌突圍時留下的紀念。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在地板上彙成一小灘汙漬。
屋內，李德正趴在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上，手中的紅藍鉛筆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在地圖上狠狠地切割著。
“為了抵禦敵人的全麵進攻，我們必須采取全線防禦的策略！”李德用德語大聲吼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我們要把紅軍主力分成六路，在廣昌以南、以西的六個方向上，建立六道防線！我們要節節抗擊，寸土必爭，絕不讓國民黨軍前進一步！”
說著，他在地圖上畫出了六條粗大的紅線，像是一隻張開的紅色手掌，試圖去阻擋那四麵八方湧來的黑色潮水。
博古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連連點頭：“顧問同誌的意見是符合列寧主義原則的。這是正規戰，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的延續。”
朱夏看著那張地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六條線，看起來氣勢恢宏，但在懂軍事的人眼裡，那就是六條死路。紅軍現在的兵力本來就捉襟見肘，還要分兵六路？這不就是把拳頭伸開，讓敵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斷嗎？
“荒唐！”
朱夏再也忍不住了，他大步走進屋內，甚至忘記了喊報告。
“顧問先生！”朱夏直接用德語喊道，語氣中沒有了以往的克製，“您這是在撒胡椒麵！我們的兵力隻有敵人的十分之一，裝備更是不如。現在還要分兵六路去搞什麼全線抵禦？這會被敵人各個擊破的！”
李德猛地抬起頭，那雙藍眼睛裡滿是血絲和怒火。他認出了這個在廣昌戰役中“幸存”下來的團長，這個敢於頂撞他的刺頭。
“朱！又是你！”李德把鉛筆拍在桌子上，“你懂什麼？這是為了保衛蘇區的每一寸土地！這是布爾什維克的決心！”
“決心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擋子彈！”朱夏指著地圖上那分散的兵力部署，手指都在顫抖，“廣昌我們集中兵力都沒守住，現在分兵怎麼守？敵人是湯恩伯、是陳誠、是薛嶽！他們的中央軍是抱成團的鐵錘，我們這六路分兵就是六個玻璃瓶子，一砸就碎！”
“閉嘴！”李德咆哮著，唾沫星子噴了朱夏一臉，“你這是機會主義！是遊擊習氣！難道你要我們要把土地拱手讓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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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是人守的！人沒了，地還在有什麼用？”朱夏紅著眼睛，聲音嘶啞，“顧問先生，您去過前線嗎？您見過湯恩伯的重炮群嗎？您知道我們的戰壕在150毫米榴彈炮麵前跟紙糊的一樣嗎？這樣分兵，就是讓戰士們去填坑！”
“夠了！”
博古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他重重地把茶杯頓在桌上：“朱夏同誌，注意你的身份！這裡是最高軍事會議，不是菜市場！李德顧問的戰略是經過集體研究決定的，你作為一個下級指揮員，隻有執行的份，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朱夏轉頭看向博古，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試圖從這位年輕的領導人臉上找到一絲理智，但看到的隻有對權威的盲目崇拜和對教條的僵硬堅守。
“集體研究？”朱夏慘笑一聲，“就是研究怎麼把紅軍最後的家底敗光嗎？”
“反了……反了……”李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口，“滾出去！馬上滾出去！去執行命令！否則我就槍斃你！”
朱夏死死地盯著李德，那眼神像是一頭受傷的孤狼。他想衝上去撕碎那張地圖，想把這個洋顧問扔出窗外。但他知道，那樣做改變不了任何事，隻會讓他徹底失去帶兵的機會。
在這個房間裡，沒有那個能拍著他肩膀說“忍一忍”的長者了。沒有人能護著他了。他隻能獨自麵對這堵冰冷的牆。
“好。我執行。”朱夏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去守高虎腦。如果我死了，請把我的屍體埋在麵向瑞金的地方，我想看看，最後到底是誰錯了。”
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剛一出門，他的拳頭就狠狠地砸在了走廊的牆壁上。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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