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四月，贛南的天空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傾盆大雨下了整整半個月。廣昌城外的甘竹溪，原本清澈的溪水早已變成了渾濁的泥湯，而在不久之後，這泥湯將被染成刺眼的猩紅色。
這裡是廣昌，中央蘇區的北大門，也是李德畫在地圖上的那個所謂“決戰點”。
清晨，雨稍稍停歇。濃重的霧氣籠罩著紅軍的陣地。朱夏趴在戰壕的泥水中，身上裹著一件滿是彈孔的雨衣。他的半個身子都浸泡在冰冷的積水裡，但早已麻木得感覺不到寒冷。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幾百米外的那片開闊地，那裡，敵人的陣地靜得可怕。
這種死寂，是地獄大門打開前的最後沉默。
突然，一聲尖銳的哨音劃破長空。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不是輕微的震動，而是像地震一樣的劇烈顛簸。天空中傳來一種奇怪的呼嘯聲，像是有無數列火車在頭頂飛馳。
“炮擊！隱蔽！”朱夏嘶吼著，把身旁的小戰士按進防炮洞。
話音未落，第一發重磅炮彈就在陣地前沿炸響。巨大的氣浪將戰壕邊的沙袋像玩具一樣掀飛到半空。
緊接著，是一百發，一千發。
國民黨軍集中了數百門大炮，對著紅軍這片狹窄的陣地實施了覆蓋式轟炸。這是紅軍建軍以來從未遭遇過的火力密度。那些曆時三個月、用無數汗水和木頭堆砌起來的“永久性工事”，在重炮麵前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
一座碉堡被直接命中，轟的一聲巨響，整座碉堡連同裡麵的一個班戰士瞬間化為了齏粉。殘肢斷臂夾雜著碎石土塊，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朱夏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戰壕塌了下來。數噸重的濕土瞬間將他掩埋。
黑暗。無邊的黑暗。
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殆儘，窒息感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嚨。朱夏拚命地掙紮，手指在泥土中摳挖，指甲崩裂，鮮血淋漓。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衣領，猛地將他拽了出來。
“團長！團長！”
朱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貪婪地呼吸著混雜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他抬起頭，看到的是警衛員小馬那張滿是黑灰和淚水的臉。
朱夏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的耳朵被剛才的爆炸震聾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部無聲的默片。
他看到小馬的嘴在動，神情焦急。他看到遠處的戰壕裡，戰士們在奔跑，在射擊，在倒下。他看到一顆炮彈落在不遠處，幾個身影飛上了天。
這一切都是無聲的。
這種無聲的殺戮比有聲更讓人恐懼。它像是一種冷酷的嘲弄，嘲弄著生命的脆弱。
朱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依然是一片嗡嗡的耳鳴聲。他撿起掉在泥水裡的駁殼槍，跌跌撞撞地爬上射擊位。
視線裡，敵人的步兵開始衝鋒了。
在炮火延伸的掩護下，密密麻麻的黃綠色人影漫山遍野地湧來。他們彎著腰，端著槍，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狼。
“打！”朱夏在心裡怒吼，扣動了扳機。
手中的槍猛烈跳動，但他聽不見槍聲。他隻能看到那個衝在最前麵的敵軍少尉胸口爆出一團血花，仰麵栽倒。
戰士們紛紛開火。紅軍的機槍在怒吼，手榴彈在敵群中爆炸。但在敵人強大的火力壓製下，紅軍的反擊顯得那麼微弱。天空中，幾架塗著青天白日徽章的飛機俯衝下來，機槍掃射出一道道煙塵，將戰壕裡的紅軍戰士壓得抬不起頭。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在絕對的火力優勢麵前，任何戰術動作都成了多餘。你甚至看不見敵人在哪裡，就被一發從天而降的炮彈奪去了生命。
戰鬥一直持續到中午。朱夏再次被埋在土裡，又再次被挖出來。他的軍裝已經成了布條，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傷口在流血。他的聽力恢複了一點，能聽到那種沉悶的、像是在水底發出的爆炸聲。
“團長！守不住了！二營全打光了！一營還剩不到三十人！”通訊員哭喊著報告。
朱夏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向陣地左翼。那裡已經被突破了，敵人的旗幟插上了紅軍的碉堡。
“沒有命令，不許後退！”朱夏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誰敢退，老子斃了他！”
這是李德的命令：寸土必爭。
可是，拿什麼爭？拿命嗎？
“把預備隊給我拉上來！哪怕是炊事班、飼養員，隻要能拿槍的，都給我上！”朱夏紅著眼睛，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這是他最後的本錢了。
一百多個衣衫襤褸的人衝了上來。他們有的拿著大刀，有的拿著梭鏢，甚至有的手裡隻攥著兩顆手榴彈。
“跟我衝！把陣地奪回來！”
朱夏躍出戰壕，帶頭向左翼的缺口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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