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月，贛南的秋風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蕭瑟。
瑞金城外的雲石山，霧氣彌漫。這裡是中央蘇區的核心心臟，但此刻，這顆心臟正在進行一場痛苦的“移植手術”。
“戰略轉移”。
這四個字在高級指揮員的口中被反複咀嚼，帶著一種諱莫如深的神秘感。但在朱夏看來，這不過是“突圍逃命”的另一種體麵說法。第五次反圍剿徹底失敗了，蘇區的大門已經被敵人的碉堡群鎖死，再不走，這僅存的八萬多紅軍就要被悶殺在這個鐵桶裡。
然而，怎麼走？帶什麼走？成了擺在朱夏麵前最荒謬的難題。
朱夏站在紅軍兵工廠的拆卸現場，腳下的泥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天空陰沉沉的，細雨如絲，卻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眼前是一幅令他窒息的畫麵。
幾百名紅軍戰士，正赤裸著上身，喊著沉悶的號子，試圖搬運一台巨大的蘇製車床。那車床重達幾噸，光是底座就像是一座小山。
“一、二、三！起！”
粗大的麻繩勒進了戰士們的肩膀，皮肉翻卷，血水順著雨水往下流。車床被撬動了分毫，又重重地落下，濺起一片渾濁的泥漿。
“那是造子彈的機器！不能丟！”一個戴著眼鏡、穿著中山裝的領導在旁邊聲嘶力竭地指揮著，“這是蘇區的家底！李德顧問說了，到了新根據地，我們還要靠它建廠！螺絲釘都不能少！”
朱夏大步走過去，一把推開那個還在揮舞手臂的領導。
“你瘋了嗎？”朱夏指著那些麵色慘白、渾身顫抖的戰士，怒吼道，“看看他們！還沒看見敵人，就要被這些鐵疙瘩累死了！這是行軍，是突圍，不是搬家！”
“朱夏同誌，注意你的態度！”領導扶了扶眼鏡，嚴厲地說道，“這是中央的決定。我們要把整個蘇維埃共和國搬走。印鈔機、X光機、造幣廠的模具，還有這些車床，統統都要帶走！這是革命的火種！”
“火種？”朱夏氣極反笑，他幾步跨到那台車床前，拍著那冰冷的鑄鐵，“這是棺材！帶著這些壇壇罐罐，我們一天能走多少路？十裡？二十裡？敵人的機械化部隊一天能跑一百裡！等我們把這些廢鐵搬到地方，人早就死光了！”
“這是命令！”領導寸步不讓，“顧問先生說了，這是‘甬道式’突圍，我們的後勤保障必須跟上。你作為師長，任務是掩護這些機器過河，而不是在這裡發牢騷！”
朱夏看著那個固執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還在拚命搬運的戰士。
一個年輕的小戰士，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肩膀上扛著沉重的發電機轉子。他的雙腿在劇烈打擺子，臉憋成了豬肝色。
“首長……我……我不行了……”
話音未落，小戰士腿一軟，跪倒在泥水裡。沉重的轉子壓在他的背上，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虎子！”朱夏衝過去，一把掀開轉子。
但已經晚了。小戰士口吐鮮血，脊椎已經斷了。他在泥水裡抽搐了幾下，眼睛還盯著那台機器，便不動了。
朱夏跪在泥漿裡，抱著小戰士漸漸變冷的身體。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為了這堆廢鐵……死了一條命。”朱夏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這就是你們的‘正規轉移’？”
他緩緩站起身，拔出腰間的配槍，對著天空猛地扣動扳機。
“砰！”
槍聲讓整個喧鬨的工地瞬間安靜下來。
“傳我命令！”朱夏嘶啞著嗓子吼道，“把那些死沉的底座都給我扔了！隻帶核心部件！誰要是再敢逼著戰士們扛這種棺材，老子斃了他！”
那名領導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看到朱夏那雙赤紅的眼睛，最終沒敢吱聲。
然而，朱夏知道，這改變不了大局。在那條漫長的突圍路上，像這樣的“壇壇罐罐”，還有成千上萬噸。它們將成為紅軍最沉重的枷鎖，拖慢每一個步伐，直到流儘最後一滴血。
深夜，瑞金城內的一處深宅大院。
這裡是國家政治保衛局的秘密駐地。
院子裡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映紅了夜空，也映紅了朱夏那張複雜的臉。
他們在燒檔案。
帶不走的東西，除了扔掉，就是銷毀。尤其是那些絕密的文件，絕不能落到國民黨手裡。
朱夏站在火堆旁，看著一筐筐發黃的紙張被傾倒進火海。
突然，一陣風吹過，幾張紙片飄落在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一張。借著火光，他看到了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以及那個鮮紅的印章——“處決”。
那是一份肅反名單。
名字裡，有他在井岡山時認識的老連長，有在古田會議時一起討論過綱領的宣傳乾事，甚至還有幾個他在黃埔時期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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