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大步走出了掩體。
兩軍陣前，是一片大約兩百米寬的開闊地。到處都是泥坑、碎石和橫七豎八的枯樹乾。
朱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開闊地的中央。
對麵，也走過來一個穿著土黃色呢子軍官服的人。那人身材有些發福，雖然軍服筆挺，但在泥濘中走得十分狼狽。
兩人在相距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借著夕陽的餘暉，朱夏看清了那張臉。雖然多了幾道皺紋，眼角也添了風霜，但那股子廣東人特有的精明和從容，依然沒變。
林粵。黃埔一期的同學，當年睡在他下鋪的兄弟。現在，看他領章上的軍銜，已經是粵軍的一個上校團長了。
“華光。”林粵率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感慨。
“林大頭。”朱夏叫出了林粵當年的綽號，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真沒想到，咱們會在這種地方見麵。”
十年的光陰，在這一刻仿佛被壓縮成了一張褪色的舊照片。當年在珠江邊一起暢談救國理想的熱血青年，如今卻代表著兩個陣營，在這荒山野嶺裡兵戎相見。
林粵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精致的鐵盒，抽出一根卷煙遞給朱夏。
朱夏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
林粵劃了根火柴，先給朱夏點上，又給自己點上。兩人就在這殺機四伏的陣前，默默地抽著煙。青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彼此的麵容。
“你們的秘密協議，我們陳司令已經發通報了。”林粵吐出一口煙圈，壓低了聲音，“我的團負責防守這個山口。你們放心過吧，隻要你們不進城鎮，不打我的碉堡，我的弟兄們連天都不會朝你們放槍。”
“替我謝謝你們陳司令。也謝謝你。”朱夏看著手中的煙卷，“這種放水的差事，要是讓南京那位知道了，你的腦袋恐怕保不住。”
林粵自嘲地笑了笑：“南京？南京那位的手還伸不到我們廣東來。他想借你們的手消耗我們，我們陳司令可沒那麼傻。再說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著朱夏。
“再說了，咱們是同學。當年你把省下來的口糧分給我吃，這份情我林粵記一輩子。我下不了命令讓弟兄們對你們開機槍。”
朱夏的心裡一陣酸楚。這種被割裂的黃埔情誼，在這種殘酷的內戰中，顯得如此蒼白，卻又如此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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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光，聽兄弟一句勸。”林粵把抽了一半的煙扔進泥水裡踩滅，語氣變得急促而凝重，“你們這隊伍，走得太慢了。南京的中央軍精銳，薛嶽的柱石部隊，像瘋狗一樣咬在你們屁股後麵。如果你們再用這種蝸牛一樣的速度爬，哪怕我們粵軍全給你們讓路，你們也跑不出蔣的手掌心！”
朱夏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這正是他這些天來最焦慮、最痛苦的事情。
林粵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便從寬大的軍大衣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快步走到朱夏麵前，一把塞進他的懷裡。
“這是什麼？”朱夏摸著那沉甸甸的帆布包。
“奎寧。還有一些消炎的西藥和紗布。”林粵的眼睛有些發紅，“前麵是湘南，山高林密，瘴氣重。你們缺醫少藥，會死很多人的。這些是我私人攢下來的，不多，你留著救急吧。”
朱夏捧著那個帆布包，手微微發抖。在這個連一粒鹽都被嚴密封鎖的時期，這些藥品比黃金還要貴重一百倍。這不僅是藥，這是林粵在冒著殺頭的風險在幫他。
“林粵，這……”
“別廢話了。”林粵打斷了他，後退了兩步，立正站好。
他看著朱夏那張因為疲憊和營養不良而消瘦的臉龐，緩緩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黃埔軍禮。
“華光，各為其主，兄弟隻能幫到這兒了。前麵的路不好走，保重！”
朱夏把帆布包緊緊抱在胸前，挺直了腰杆，回敬了一個軍禮。
“保重！”
兩人互道珍重，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同時轉身，向著各自的陣地走去。
沒有擁抱，沒有寒暄。因為他們都清楚，下一次見麵，也許就是生死相搏的戰場。這種藕斷絲連的牽掛，在殘酷的政治和戰爭機器麵前，脆弱得就像風中的蛛絲。
回到陣地後，朱夏把藥品交給了衛生員，自己連夜騎馬趕往了行軍大隊所在的路線。
林粵的警告像是一根刺，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裡。他必須要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拖慢了紅軍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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