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早已千瘡百孔的轎車，如同黑夜裡的一頭受傷的野獸，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在槍林彈雨和漫天飛舞的彈片中，奇跡般地衝出了那片地獄般的戰場。
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為這僥幸的逃生而歡呼。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混合著每個人沉重的喘息聲，讓狹小的空間顯得愈發壓抑。
李偉靠在方向盤上，臉色慘白如紙，後背的傷口因為剛才劇烈的顛簸而再次裂開，鮮血浸透了繃帶。歐陽飛則躺在後座上，腿上的傷勢因為二次負傷而徹底惡化，整個人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寒江雪默默地撕下自己的衣角，為他進行著簡單的包紮。她的肩膀也被流彈擦傷，火辣辣地疼，但她卻仿佛感覺不到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轎車終於在一座早已廢棄的教堂前，耗儘了最後一滴汽油，停了下來。這裡，是他們事先約定的、最後的緊急安全屋。
幸存的幾名隊員，將傷員們艱難地攙扶進教堂。當他們清點人數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出發時十幾人的精銳隊伍，加上歐陽飛的部下，此刻，還能站著的，隻剩下了不到五人。
失敗的陰影，如同教堂穹頂那巨大的、無法穿透的黑暗，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都……都怪我……”李偉靠在冰冷的牆角，看著自己那些犧牲的弟兄，這個在任何酷刑麵前都未曾低頭的硬漢，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淚水，“我不該……不該那麼衝動，明知道是陷阱，還帶著弟兄們往裡跳……”
“這不怪你。”一個斷了胳膊的隊員聲音沙啞地安慰道，“那份名單，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生死。換了誰，都得去。”
名單……
聽到這兩個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正獨自坐在角落裡，給步槍上膛的嬌小身影上。
那份讓田中健司和“菊機關”兩大勢力都為之瘋狂的間諜名單，此刻，就靜靜地躺在她的懷裡。
它不再是一份簡單的戰利品，而是一塊滾燙的、隨時會將所有人燒成灰燼的……燙手山芋。
“燒了它吧。”
一個虛弱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循聲望去，隻見原本半昏迷的歐陽飛，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他掙紮著坐起身，靠在牆上，那雙曾經無比驕傲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清醒。
“李同誌，你說什麼？”李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燒了它。”歐陽飛看著寒江雪懷裡的那份名單，一字一句地重複道，“這份名單，不是什麼王牌，它是一個詛咒，是一個會把我們所有人都拖進地獄的墓碑！今天，為了它，我們死了多少弟兄？明天呢？後天呢？”
他的情緒變得有些激動：“田中健司為了它，會像瘋狗一樣咬住我們不放！那個什麼‘菊機關’，更是連自己人都殺！隻要這份名單還在我們手裡一天，我們就永無寧日！直到我們所有人都死光為止！”
“不行！”李偉想都沒想，就斷然拒絕，“絕對不行！歐陽同誌，你知不知道這份名單意味著什麼？這上麵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插在我們國家心臟裡的毒瘤！它是我們未來清算所有叛徒的鐵證！是小猴子他們那些犧牲的弟兄，用命換來的！我們沒有資格銷毀它！”
“資格？”歐陽飛慘笑一聲，“李同誌，我們現在連活下去都是問題，你跟我談未來的清算？我們得先活到那個未來才行！留著它，我們所有人都得死！燒了它，我們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那小猴子他們，就白死了！”李偉也紅了眼，嘶聲吼道。
“他們是為了救我們而死！不是為了這份破紙！”
一個是為了未來的理想和正義，一個是為了眼前的生存和現實。兩個同樣優秀、同樣愛國的軍人，在這一刻，因為這份名單的處置問題，爆發了第一次，也是最激烈的分歧。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寒江雪的身上。
她是這份名單的實際擁有者。她，有最終的決定權。
教堂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寒江雪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冰冷的眸子，在李偉和歐陽飛臉上，來回掃視。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了教堂中央那座早已熄滅的燭台前。她從懷裡，掏出了那份寫滿了名字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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