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冰冷的、夾雜著酒氣的雨絲,將寒江雪從無邊的黑暗中喚醒。
“咳……咳咳……”
她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下都牽動著全身火辣辣的傷口。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散發著黴味的舊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同樣破舊的毛毯。
這裡是哪裡?
她心中一凜,身體的本能反應快於大腦的思考!她一個翻身就要坐起,卻因為後背和腿上傳來的劇痛,悶哼一聲,再次倒了下去。
“別動,小麻雀。”一個帶著濃重俄國口音的、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在房間的角落裡響起,“你再亂動,上帝都救不了你。”
寒江雪猛地轉過頭,隻見一個滿臉胡茬、頭發亂得像鳥窩一樣的白俄老人,正坐在一個堆滿了齒輪和鐘表零件的工作台前,手裡端著一個酒瓶,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你是誰?”寒江雪的聲音,因為脫水而異常沙啞,她悄悄地摸向自己的靴子,卻發現那把德製軍用匕首,早已不見了。
“一個快要被伏特加淹死的老酒鬼而已。”老人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你也可以叫我,德米特裡。”
“你救了我?”寒江雪的眼神,依舊充滿了警惕。
“不然呢?難道讓你躺在垃圾堆裡,等那些日本兵來給你收屍嗎?”德米特裡喝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酒嗝,“我隻是恰好在後巷倒垃圾,就撿到了你這麼一隻……快要凍死的‘黑桃Q’。”
黑桃Q!
寒江雪的瞳孔,猛地一縮!
“別那麼緊張,小麻雀。”德米特裡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指了指窗外,“昨晚,整個哈爾濱的屋頂都快被你掀翻了。除了瞎子和聾子,誰不知道城裡來了個神出鬼沒的女英雄?”
“你為什麼要救我?”這是寒江雪最關心的問題。
“為什麼?”德米特裡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他放下酒瓶,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
窗外,一隊日本憲兵,正粗暴地盤問著一個過路的小販。
“我年輕的時候,是一名沙皇的騎兵。”德米特裡看著窗外,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遠,“後來,紅色的旗子插滿了莫斯科,我失去了我的祖國。我逃到了這裡,哈爾濱,這座城市收留了我,成了我的第二個家。”
他緩緩地轉過身,那雙因為酒精而顯得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股冰冷的火焰。
“可是現在,這群東邊來的矮子,又毀了我的第二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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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寒江雪的麵前,將那把她遺失的德製軍用匕首,輕輕地放在了她的床頭。
“我救你,不是因為你是什麼英雄。”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隻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能一起分享伏特加的朋友,不是嗎?”
……
接下來的幾天,寒江雪就在這間堆滿了鐘表零件、充滿了機油和酒精味道的小店鋪裡,暫時安頓了下來。
德米特裡,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老酒鬼,卻展現出了與他外表不符的細心和……專業。他用俄國老兵那種粗暴但極其有效的方法,為她處理了背上的彈片傷和腿上的燒傷。
“你這丫頭,命真硬。”他一邊為她換藥,一邊罵罵咧咧地說道,“再晚半個小時,神仙都得從你身上拔毛了。說吧,到底是誰,把你傷成這個樣子?”
“一個日本狙擊手。”寒江雪靠在沙發上,臉色依舊蒼白。
“高橋那個混蛋手下的?”
“你怎麼知道?”
“哼,整個哈爾濱,除了憲兵隊特高課那幾個變態,誰還有那種本事?”德米特裡不屑地撇了撇嘴,“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高橋現在,估計比你還頭疼。”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德米特裡又喝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你那天晚上大鬨一場之後,日本人內部,也打起來了。”
他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道:“我聽我那些在黑市做生意的朋友說,那天晚上,襲擊高橋的,是另一夥日本人!穿著黑西裝,火力比他媽的軍隊還猛!兩邊在街上打得跟世界大戰一樣!聽說,是那個什麼……‘菊機關’的人。”
“菊機關”和特高課之間的明爭暗鬥,對於德米特裡這種在哈爾濱生活了幾十年的“地頭蛇”來說,早已不是秘密。
“他們,就像兩隻餓瘋了的狼,為了搶一塊肉,互相撕咬。”他一邊說,一邊用油膩的手,修理著一個懷表的機芯,“而我們這些可憐的羊,隻能在他們的牙縫裡,苟延殘喘。”
通過這個玩世不恭卻見多識廣的老兵,寒江雪第一次,從另一個視角,看清了這座城市的權力格局。
在一次酒後的閒聊中,德米特裡更是無意中,說出了一個讓寒江雪心頭巨震的情報。
“媽的,這幾天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他抱怨著,又灌了一口酒,“尤其是到了晚上,南邊碼頭那條路,天天被憲兵隊封鎖!害得我連去黑市買點便宜酒都得繞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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