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的空氣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王敬軒搖下車窗，熱帶夜晚特有的氣味撲麵而來——茉莉花的甜香、河水的微腥、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炊煙氣息。這是生活的味道，普通人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南京，想起長江邊上的晚風，想起自己已經兩年沒有見過的妻兒。戰爭改變了一切，包括時間的概念，1937年才過去三個月，卻仿佛已經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與此同時，在兩千公裡外的新加坡，英國遠東艦隊司令湯姆·菲利普斯海軍中將正站在司令部作戰室的巨大海圖前，手中的紅藍鉛筆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海圖上，從台灣到海南，從金蘭灣到暹羅灣，代表日本海軍艦船和飛機活動的紅色標記密密麻麻，像是一片正在蔓延的皮疹。
“這是今天下午偵察機拍到的照片。”參謀長將一疊還帶著化學藥水氣味的照片攤在桌上，“澎湖，六艘運輸艦，至少兩艘巡洋艦護航。海南島三亞港，水上飛機母艦一艘，驅逐艦四艘。還有這裡，台灣高雄，港內艦船數量比上周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菲利普斯俯身細看，照片是在高空拍攝的，有些模糊，但那些艦船的輪廓依然可辨。他特別注意到一張從極遠距離拍攝的台灣東海岸照片，雖然分辨率很低，但那些在港口外錨泊的龐大黑影，很可能是戰列艦。
“他們在集結。”菲利普斯直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新加坡港的夜景，皇家海軍遠東艦隊的艦船在泊位上亮著燈光，其中最顯眼的是新近調來的“威爾士親王”號戰列艦，這艘英國最新、最強大的戰艦本該是信心的象征，但此刻在菲利普斯眼中，它孤零零的輪廓反而透著一絲脆弱。
“美國太平洋艦隊有什麼動向？”他問。
“還在珍珠港。華盛頓的態度……國務卿赫爾又在呼籲‘克製’和‘對話’。”參謀長苦笑，“而我們在倫敦的大人物們，似乎還相信可以用外交手段穩住日本人，至少再爭取六個月時間。”
“我們沒有六個月了。”菲利普斯的聲音很輕，但作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也許六個星期都沒有。”
他走回海圖前，用紅筆在法屬印度支那北部畫了一個圈：“日本人會先從這裡下手。控製了北越，他們就能從陸上威脅昆明，徹底切斷重慶的對外通道。同時，他們在海南和台灣的航空兵可以覆蓋整個北部灣和南海大部，我們的艦隊如果北上乾預，會遭遇陸基航空兵的飽和攻擊。”
“那我們應該……”一位年輕的參謀官剛開口，就被菲利普斯抬手製止了。
“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主動出擊。”菲利普斯平靜地說，這種平靜比憤怒更令人不安，“‘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不能冒險。我們的任務不是尋找日本艦隊決戰，而是存在——讓日本人知道，如果他們攻擊新加坡、馬來亞或荷屬東印度，他們將麵對皇家海軍的反擊。存在，威懾，拖延時間，等待本土和美國人的支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房間裡每一張臉：“但我們都清楚，威懾要有效，必須讓對方相信你真的會動手，而且有能力造成傷害。日本人……他們是一群賭徒。而賭徒最危險的時候，就是他們以為自己看穿了對方的底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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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室裡一片寂靜，隻有電風扇轉動時發出的嗡嗡聲。遠處港口傳來一聲汽笛，悠長而寂寞。
“給倫敦發電報。”菲利普斯最終說，“請求增派至少一艘航母和三艘巡洋艦。同時，建議陸軍加快在馬來亞北部的防禦工事建設，特別是宋卡和北大年方向。如果日本人從暹羅南下……”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個夜晚，新加坡的許多軍官俱樂部都營業到很晚。水兵們在碼頭的酒吧裡縱情暢飲，仿佛明天不再來。而知道得更多的人，則在自己家中默默地收拾行裝，將重要的文件、家人的照片、一些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打包，並告訴妻子：“也許我們應該考慮把孩子送到澳大利亞去，隻是暫時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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