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辦舞會。隻是夜裡站崗的士兵會說，山間的霧越來越濃了，濃得有些不尋常——那霧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吸，在注視，在等待。
當十一月的最後一場雨停歇，奠邊府盆地在晨霧中蘇醒時，那種寂靜已不再是寧靜，而是繃緊到極致的弓弦所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呻吟。
在南方的馬來亞，十月一日這個被精心挑選的日子，吉隆坡殖民政府大樓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英國高級專員與巫統主席並肩站在台階上，身後是馬來亞華人公會和其他幾個小黨的代表。陽光下，那份被稱為《馬來亞聯合邦獨立協定》的文件被莊嚴展示，閃光燈亮成一片。
草案規定，這個國家將在一九五七年八月三十一日前獲得獨立；承認九位馬來蘇丹的統治地位和伊斯蘭教的國教身份；賦予馬來人“特殊地位”——在土地分配、公務員錄用、商業執照等幾乎一切領域擁有優先權；至於非馬來人，主要是華人和印度人，想要獲得公民權，則要跨過一係列高得令人望而卻步的門檻。
掌聲在廣場上響起，但細聽就能發現，這掌聲主要來自前排的馬來人群體。稍遠些的華人聚集區，一片沉默。
消息如野火般傳開。在檳城的茶室，在怡保的會館，在吉隆坡的華文學校，人們傳閱著報紙上協定的摘要，每讀一條，臉色就沉一分。有老人用顫巍巍的手指著“特殊地位”那幾行字，用濃重的福建口音說：“這意思就是，從今往後，我們永遠是外人了。”
馬來亞共產黨在雨林深處的傳單上，用辛辣的筆調將這份協定稱為“殖民者與封建主子的分贓文書”。而更主流的華人政黨內部，則陷入痛苦的分裂——領導層被拉進了聯盟，分到了幾個部長職位，可基層的憤怒如沸水般翻騰。
十一月的吉隆坡，衝突終於從口舌演變成街頭。第一次大規模抗議發生在中央市場外，最初是和平的，人們舉著“公民權平等”的牌子，用華語、英語、馬來語輪番呼喊。直到有輛警車試圖衝散人群，有人投出了第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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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催淚彈，是警棍，是混亂的奔逃和追打。那晚，整個城市都彌漫著刺鼻的氣味和緊張的低語。英國殖民官員在給倫敦的密電中寫道：“局麵尚在控製中，但裂痕已現。一個以巫統為主導的、反共的馬來亞，最符合我們撤出後的利益。至於華人——他們隻要不鬨到不可收拾，就讓他們在商界賺錢吧，政治，還是留給馬來人。”
在獨立慶典的彩排和種族衝突的硝煙之間，這個國家的未來，被寫定在了一九五零年深秋的吉隆坡。那是一個以血統為基、以宗教為界、以不平等為代價的藍圖，它許諾了自由，卻將鐐銬鑄進了新國家的基因。
而馬尼拉，正被另一場大戲占據。十月的風還帶著季風季的餘威，可政客們口舌間的風浪，比自然界的要猛烈得多。國防部長拉蒙·麥格賽賽的巨幅畫像掛滿大街小巷，畫麵上那個麵容堅毅的男人穿著軍裝，背景是農田和工廠，標語寫著：“安全、繁榮、與自由世界並肩。”
他的競選車隊由清一色的美製吉普改裝而成，車身上星條旗與菲律賓國旗並列。每到一處，他站在車頂，用洪亮的聲音承諾三件事：徹底剿滅“胡克”殘餘，吸引更多美國投資，讓每個農民都有田可種。掌聲雷動，尤其當他掏出美國大使的親筆信，宣讀華盛頓對他的支持時，氣氛能沸騰到頂點。
他的對手們——那些來自傳統政治家族的宿老們——在私人俱樂部的橡木門後搖頭歎息。“他不過是美國人的傀儡，”有人抿著威士忌低聲說，“用反共的口號綁架這個國家。”
可這樣的話不敢公開說。在冷戰的風口浪尖，任何對麥格賽賽的批評，都可能被扭曲成“同情共產主義”、“不愛國”。報紙的社論清一色地讚美這位“鐵腕部長”，偶爾有不同的聲音，第二天就會“因技術問題”暫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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