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信風終於轉向。
那來自西南海洋的濕潤氣流裹挾著大洋深處的水汽，在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抵達了南洋諸島。雨來得毫無預兆，卻又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中——先是遠方天際沉悶的雷鳴，像天神在雲層深處推著空木桶滾過，接著是風，帶著鹹腥與泥土氣息的風，最後才是雨，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猛烈地敲打著棕櫚葉和鐵皮屋頂，在乾燥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塵煙。
這場雨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吉隆坡蘇丹街那家“海鷗俱樂部”的二樓包廂裡，幾個男人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望著街景。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窗外的霓虹燈光暈染成模糊的色塊。街上行人匆匆，黃包車夫披著油布在雨中奔跑，幾個馬來小孩卻赤著腳在積水裡嬉戲，濺起的水花在昏黃路燈下閃著光。
“雨季來了。”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華人，鬢角已見霜色，但眼神銳利如鷹。他叫陳錦棠，馬來亞華人公會裡說話有分量的元老之一，今晚這場宴請便是他做東。
圓桌旁還坐著五六個人。巫統那位負責經濟事務的依布拉欣拿督，正慢條斯理地剔著牙，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紗籠，頭上那頂宋穀帽在吊燈下泛著絲質光澤。旁邊是檳城橡膠商會的黃會長，新加坡船運大王的外甥周先生，以及兩位今晚真正的主角——那兩個自稱是“第三方調解人”的男子。
這兩人四十歲上下，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說的是略帶閩南口音的華語，但用詞遣句間又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北方腔調。他們自稱姓林和姓吳，是從新加坡來的貿易商，可陳錦棠在這個圈子混了三十年，一眼就看出這兩人手上沒有常年經商的痕跡，倒是指關節處有常年握筆或握槍留下的薄繭。
“陳氏航運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僅是貨船，更是我們華商之間的信任。”陳錦棠舉起酒杯，琥珀色的白蘭地在杯中微微晃動，“幸得林先生、吳先生從中斡旋，這才有了今日坐在一起說話的機會。來，我敬各位一杯。”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依布拉欣拿督抿了一口酒，緩緩道：“雨季來了，地裡的橡膠樹該出漿了，錫礦也要加緊開采。國家要發展，各族都要出力。巫統的意思很明確，隻要遵守法律，正當經營，大家都是馬來亞的好公民。”
話說的冠冕堂皇，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自從“陳氏航運”倉庫那場蹊蹺大火後，馬來亞各地華商都感受到某種無形的壓力，各種許可證的審批突然變得遲緩，一些原本談好的合作項目也莫名擱淺。直到這兩周，情況才有了轉機。
“聽說陳氏航運接受了新的投資？”黃會長試探著問。
那位姓林的調解人微微一笑：“生意場上的事，總是要往前看。陳老板想通了，與其抱著燒剩的船殼，不如引入新資金、新航線。新注冊的‘南洋聯合航運公司’有足夠的資本，能幫陳氏重整旗鼓。至於董事會裡那位新董事，不過是個職業經理人，在香港做過十幾年貿易，對南洋航線很熟悉。”
姓吳的補充道：“關鍵是生意能繼續做下去。華商有活路，地方經濟才能繁榮，這才是各方都樂見的結果。”
這場雨中的宴請持續到深夜。離開時，雨水依舊滂沱，侍者為客人撐開黑色雨傘。陳錦棠站在俱樂部門廊下，看著那兩位“林先生”、“吳先生”坐上汽車消失在雨幕中，心裡清楚得很——所謂的“戰略入股”，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的妥協。那個新公司董事會裡陌生的華人名字，背後隱隱連著香港某家有著深厚華夏背景的貿易行，而再往上溯源，恐怕就要觸及一些不便明說的脈絡了。
但這又如何呢？亂世之中，生存才是第一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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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馬來亞北部與泰國接壤的邊境，雨下得更大。
這裡是熱帶雨林的邊緣，藤蔓糾纏，樹木參天，雨水從層層疊疊的葉片上彙聚成流，又化作瀑布般的水簾傾瀉而下。一支十二人的馬來亞邊防巡邏隊正在泥濘中艱難跋涉，他們穿著濕透的軍裝，步槍用油布仔細包裹著，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
隊長阿裡是個黝黑的馬來漢子，在邊境服役了七年。他示意隊伍停下，指著前方一處被雨水衝刷出的溝壑：“上個月這裡還沒有這麼深的溝，雨水把路改了。”
就在他們準備繞行時，一個年輕士兵突然低聲道：“隊長，有動靜。”
所有人都伏低身子。雨聲很大，但夾雜在其中的，還有另一種聲音——人聲，壓得很低的人聲，還有重物拖拽的摩擦聲。透過雨幕，阿裡看見約莫百米外，十幾個人影正沿著一條幾乎被植被掩蓋的小徑移動，他們兩人一組，肩上扛著沉重的木箱。
走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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