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町野武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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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5月，奉天城。
町野武馬從大帥府西側的顧問官舍走出來時，天剛蒙蒙亮。他穿著裁剪合體的深灰色嗶嘰西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藏青色呢大衣，手裡提著個半舊的黑色皮質公文包，步伐不急不緩，完全是一副早起辦事的尋常官員模樣。隻有走近了細看，才能察覺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一雙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微微眯起，目光掃過街道時，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審視與估量。作為大帥張作霖的“首席軍事顧問”，這位日本陸軍退役大佐在奉天已呆了近十年，說一口流利的、帶著遼南口音的中國話，對大帥府內的人事脈絡、東北軍務的虛實，甚至比許多本地將領還要門兒清。
他先是在街角的“老四季”粥鋪喝了碗小米粥，就著鹹菜吃了兩個包子，與相熟的掌櫃隨口聊了兩句天氣。隨後，他叫了輛人力車，往商埠地方向去。車夫是個沉默的中年漢子，拉著車跑得平穩。町野武馬坐在車上，偶爾抬眼看看街景，大多數時間則微微闔目，像是在養神。
這一切，都被幾雙看似無意、實則時刻聚焦的眼睛記錄著。
粥鋪對麵，一個蹲在牆根下抽旱煙的老漢，在町野武馬離開後，慢吞吞地磕掉煙灰，起身沿著相反方向溜達走了。人力車後百十步外，一個穿著半舊學生裝的年輕人，腋下夾著幾本書，不緊不慢地跟著，時而停下看看路邊店鋪的招牌。更遠處的十字路口，一個擺著煙攤的小販，在町野武馬的車子經過時，低頭整理著攤上的煙盒，用眼角餘光確認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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町野武馬在商埠地邊緣一座半中半西式的“悅來茶館”門口下了車，付了車資，徑直走了進去。他沒有上二樓雅座，而是在一樓靠窗一個相對僻靜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龍井，幾樣點心，然後從公文包裡取出幾份文件，攤在桌上，一副邊喝茶邊處理公務的樣子。文件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東北軍工礦業的剪報、數據表格，還有幾份日文軍事雜誌。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功夫，一個穿著棕色皮夾克、戴著鴨舌帽的中國男子走了進來，四下張望了一下，目光與町野武馬有瞬間的交彙，隨即若無其事地走到隔壁桌子坐下，背對著町野武馬，也要了壺茶。
兩人始終沒有直接交談。町野武馬看似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文件，偶爾用鉛筆在上麵標注。過了一會兒，他像是要添茶水，手肘“無意”中碰倒了自己靠在桌邊的公文包。包掉在地上，裡麵的文件散落出幾張。
隔壁桌的鴨舌帽男子幾乎同時“哎呀”一聲，碰翻了自己的茶碗，手忙腳亂地擦拭。在兩人同時彎腰的短暫瞬間，町野武馬手中一個薄薄的、用油紙包裹的方形小冊子，滑落到了鴨舌帽男子腳邊。男子借著擦拭桌麵的動作，極其自然地將那冊子踩住，挪到自己凳子底下，又用腳輕輕撥進隨身帶來的一個布製工具袋裡。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即便有人一直看著，也隻會以為是兩個不小心的茶客各自收拾殘局。
又過了幾分鐘，鴨舌帽男子喝完茶，結賬離開。町野武馬則繼續坐了約一刻鐘，將桌上文件仔細收好，才起身付賬出門。
他並不知道，從他離開官舍開始，人力車夫的路線選擇、粥鋪掌櫃在他走後與“老漢”的眼神交流、茶館裡“不小心”撞到他的夥計、乃至對麵樓上某個長期出租的房間裡始終拉著一半的窗簾……這一切，都構成了一個無聲的監視網絡，很快一份關於他今晨行動路線、接觸人員的報告，出現在郭鬆齡的案頭。
1926年5月10日，奉天城夜雨。
奉天城，四月末，晚上。
“七福屋”裡煙氣酒氣混在一塊兒，雅間外頭倒是安靜。町野武馬在“梅之間”吃完了，跟往常一樣，把那個小膠卷塞進香爐底座下麵的縫裡，叫夥計結賬。
小林進來，算錢，收拾桌子。擦香爐底的時候，手指頭一勾，膠卷就進了他袖子裡的暗兜。兩人誰也沒多看誰一眼。町野拍拍衣服走了，臉上啥也看不出來。
按老規矩，小林得收拾利索了，過幾分鐘再把東西傳給“蘭之間”的鬆本。就這短短幾分鐘，東西不在町野手裡，也不在鬆本手裡，隻在小林身上。
張克工等的就是這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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