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斷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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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深秋，皖北平原上最後一場雨帶著冰碴子落下時，安徽副宣慰使王亞樵知道，這場仗打不下去了。
三個月前，他帶著兩千餘名“安徽民眾自衛軍”開進滁縣，打出的旗號是“驅逐軍閥，皖人治皖”。隊伍裡什麼人都有：破產的農民、失業的學生、江湖上的亡命徒，甚至還有幾個教書先生。成立初期，這支隊伍一度勢如破竹，陳調元在皖北的駐軍大多是抽大煙、撈油兵的舊式部隊，碰上這些不要命的，一觸即潰。
但陳調元畢竟是北洋宿將。十月底，陳調元從江蘇調來的兩個混成旅抵達前線。裝備是天壤之別：對方有二十四門山炮、十二挺法國造哈奇開斯重機槍，士兵腳上穿的是膠底軍鞋。王亞樵的隊伍裡最好的武器是漢陽造，一半人還扛著土槍大刀，彈藥要靠夜裡去扒鐵路劫軍列。
十一月三日的琅琊山之戰決定了雙方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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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隊的王亞樵正在追擊一支小股隊伍，突然，死寂被猛地撕碎！
兩側懸崖之上，黑夜驟然迸發出數十點猩紅的火光，捷克式機槍那標誌性的、密集如撕布般的嘯叫，毫無預兆地籠罩下來。第一輪交叉火力潑灑而下，走在最前列、經驗最豐富的百餘名兄弟，甚至來不及做出戰術規避動作，便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成排割倒。慘叫聲、怒吼聲、子彈鑽入肉體的悶響，瞬間將這座山穀變成了沸騰的血肉磨坊。
“中埋伏了！往後撤！”副官嘶啞的吼聲在爆炸般的槍聲中顯得微弱。
王亞樵已被身旁衛士猛力撲倒，滾到一塊巨石之後。左臂傳來灼熱的刺痛，彈片劃開了皮肉，溫熱的血立刻浸濕了衣袖。他顧不上包紮，猛地探頭觀察——來路的山口，更多黑影在晃動，機槍腳架砸在碎石上的聲音隱約可聞，陳調元正在紮緊口袋的最後一道繩索。
退路已絕。
冷汗混著硝煙味滲進嘴角，王亞樵的目光卻像淬火的刀，驟然轉向身旁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崖。懸崖上的火力點正在傾瀉死亡，那裡是絕地，也可能是唯一的生門！
“不能撤！”他吐出嘴裡的泥沙和血腥氣，吼聲壓過了周遭的混亂，“往前是死，往後是墳！想活命的，跟我往上衝，搶他娘的製高點！”
仰攻嚴密布防的高地，等於送死。但絕境中，野獸般的求生欲能點燃一切。幸存的人們紅了眼睛，跟著那道瘋狂的身影，調轉方向，迎著潑灑下來的彈雨，手足並用地向陡坡攀去。不斷有人中彈，慘叫著滾落，但更多的人嘶吼著向上、向上！子彈“嗖嗖”地打在身側的石頭上，濺起一溜溜火花。
這亡命一擊，竟真打了山上守軍一個措手不及。對方顯然沒料到被圍之敵敢向最致命的火力點反撲，配置在正麵崖邊的兵力出現了短暫慌亂。王亞樵第一個攀上崖邊，戰壕近在咫尺。一個敵兵挺著刺刀捅來，他側身讓過，手中大刀順勢一抹，再反手一刀劈翻旁邊正調轉槍口的機槍手。滾燙的血噴了一臉，他奪過那挺尚有餘溫的輕機槍，架在戰壕邊緣，朝著另一側的火力點就是一梭子！
“占住了！把口子撐開！”他厲聲大喊，身後渾身浴血的弟兄們紛紛翻入戰壕，短兵相接的慘烈白刃戰瞬間爆發。一度，他們似乎真的撕開了一道裂縫。
然而，陳調元的殺招，這才剛剛開始。
山下，傳來了更為沉悶、令人心肺俱顫的轟鳴——山炮！
第一發炮彈帶著尖銳的嘶鳴，落在山腳，炸起衝天泥土，那是試射。第二發，落點便到了半山腰，正在攀爬的人群中騰起血霧。緊接著，第三發、第四發……炮彈如長了眼睛般，迅速校正，朝著剛剛易手、人群密集的陣地前沿狠狠砸來！
“炮擊！散開——！”
警告聲被巨大的爆炸聲淹沒。熾烈的閃光瞬間照亮了每一張扭曲的麵孔，隨即是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可怕的衝擊波。碎石、斷肢、槍支零件、撕裂的軀體，混合在硝煙與塵土中衝天而起。剛剛用血肉奪來的狹小陣地，瞬間化作了鋼鐵與火焰的煉獄。
王亞樵被氣浪狠狠掀翻，後背重重撞在戰壕壁上，耳中儘是嗡鳴。他透過彌漫的煙塵，看到的是兄弟們在炮火中破碎的身影，和山下遠處，那如鐵桶般緩緩合圍的、無邊無際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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