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探訪王永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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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6月，金州，王永江宅邸。
夏天的風帶著幾分海腥氣，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蹄聲嘚嘚，郭鬆齡特意換了一身灰布長衫，讓自己看起來帶點書卷氣，隻像個尋常訪客。
王永江為官清廉，生活簡樸，住在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院牆灰敗，牆角生著墨綠的苔蘚，唯有一株老槐樹探出枝椏。
郭鬆齡敲門，吱呀作響的木板門開了，老管家問“先生來拜訪我家老爺？”“是，郭鬆齡，奉軍那邊的，故交，勞煩通報一聲兒。”
門開了，郭鬆齡看到院中的王永江坐在樹下石凳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棗葉，在他清臒的臉龐和花白的短發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我看網上的圖片裡，他沒這麼瘦啊”。這個時空裡的王永江貧病交加，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雖因久病少了些銳利，卻依然沉靜，看人時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肺腑。
王永江本來在院子裡曬太陽，昏昏欲睡，聽到來客想要起身，卻一陣急咳嗆上來，臉憋得通紅。
“岷源先生，”郭鬆齡快步上前，拱手為禮，語氣帶著深深的敬重，“鬆齡冒昧來訪，打擾先生靜養了。”
王永江緩過氣，眯眼瞅了瞅，才認出人來，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了然的微笑：“郭軍長？”他撐著石桌想站起，腿一軟又坐了回去，苦笑道，“老病之軀，未能遠迎，恕罪恕罪。”
郭鬆齡連忙上前一步，虛按手勢：“先生快請安坐，切莫拘禮。您身體要緊。”
兩人重新落座。王永江的仆人，一個同樣沉默寡言的老者，端來兩杯粗茶，便悄然退下。茶是本地尋常的炒青，色澤渾濁，熱氣嫋嫋升騰，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那股若有若無的藥石苦澀之氣。
“郭司令軍務繁忙，我這窮鄉僻壤的，還勞煩您大老遠趕來。”王永江語氣親切，世態涼薄，加上王永江為人剛正，得罪了不少人，從賦閒後，很少有奉係高層來拜訪。
郭鬆齡也不繞彎，直視著王永江的眼睛：“實不相瞞，鬆齡此來，一為探望先生貴體；二來，心中有幾處疑惑幾分塊壘，遍觀關外，能解惑、能傾談者，唯先生一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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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江輕輕咳了兩聲，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道：“解惑？我一介文人，能解郭軍長什麼惑？至於塊壘……咳咳，這關外的大塊壘，不都因我等無能，才越壘越高麼？”
這話裡帶著刺，卻也透著無可奈何的蒼涼。郭鬆齡並不著惱，反而歎了口氣：“先生說的正是。鬆齡之惑，恰在於此。眼下的局麵，大帥雄心勃勃，楊鄰葛等人推波助瀾，一心要再問鼎中原，逐鹿天下。連年征戰，擴軍無度，先生當年辛苦積攢下的那點家底，早已淘空。今年南下，軍費開支如黃河決堤，賦稅一加再加，百姓苦不堪言，軍中糧餉亦時常拖欠……長此以往，鬆齡實在不知，我們這奉軍，這東北，路在何方？”
王永江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石桌桌麵。待郭鬆齡說完，他才長長籲了一口氣，那氣息渾濁，仿佛帶著胸腔深處的雜音。“路在何方？”他喃喃重複了一句，目光投向高遠的秋日晴空，又落回院角那叢在風中瑟縮的野菊上，“當年我接手奉天財政，庫空如洗，紙幣貶值，商民困頓。我所恃者，無非‘量入為出，整頓稅收，興辦實業，堵塞中飽’十六個字。裁汰冗員，丈量土地，創辦奉天紡紗廠、肇新窯業……一點一點，才有了些起色。那時我以為，隻要民生漸蘇，財力漸充，便可保境安民，為東北謀一安穩長久之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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