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皇姑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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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淩晨五時三十分。
京奉鐵路皇姑屯段，三洞橋。
夏日的黎明來得早，天際已泛起魚肚白。鐵軌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天空中一隻烏鴉怪叫著飛過，發出刺耳的啼叫，京奉線的列車即將通過。
張作霖的專列“泰山號”正以正常速度行駛。車廂裡，這位統禦東北多年“大帥”剛剛結束與吳俊升的徹夜長談，正靠在包廂的軟椅上小憩。吳俊升——那位被張作霖稱為“吳大舌頭”的結拜兄弟、黑龍江省督軍——則坐在對麵，手裡還拿著半杯沒喝完的二鍋頭。
“大哥，這回回去，日本人的事兒咱們怎麼整？”吳俊升壓低聲音問。
張作霖閉著眼，嘴角卻扯出一個冷笑：“還是拖，拖死他們，不管咋地，咱們的本兒不能虧。”
“那漢卿那邊……”
“漢卿有漢卿的路。”張作霖睜開眼，目光透過車窗望向飛速倒退的田野，“咱們這代人，把該打的仗打完，該扛的事扛完，就夠了。”
話音未落。他感覺腳下——也許不是腳下——是很遠又很近的地方——傳來一陣輕微卻無法抗拒的震顫，瞬間化作巨大無比的衝擊力讓他騰空而起。一道刺目的白光，從橋墩處炸裂開來，刺破了整個黎明前的昏暗。
緊接著是一道又一道的悶響——不是一聲爆炸，而是一連串的聲音撕破空氣。炸藥被安放在橋墩的關鍵承重點，爆炸的衝擊波沿著鋼結構傳導、疊加，幾秒內摧毀了整座橋。張作霖所在的車廂——整列火車最堅固的防彈包廂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像紙盒一樣被揉碎、掀翻。車窗玻璃在衝擊波抵達前就已化為齏粉，厚重的鋼板被撕裂，豪華的內飾在瞬間變成致命的碎片。
吳俊升的酒杯還沒放下，就被一根斷裂的鋼梁貫穿胸膛，將他釘在倒塌的車壁上，同時一枚鐵道釘擊中他的頭部，手中的酒杯飛了出去，粉碎的玻璃花與鮮血混合在一起，發出詭異的反光。
張作霖被甩到車廂的另一端。世界在旋轉、轟鳴、破碎。他感到肋骨處傳來劇痛，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淌下，模糊了視線。耳鳴尖銳得讓人惡心，但在那片尖銳的噪聲中，他居然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沉重、緩慢，像一口漸漸停擺的老鐘。
“大帥！”
“快救人！”
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卻又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張作霖感到有人將他從廢墟中拖出，動作匆忙而慌張。他試圖說話，但滿嘴都是血腥味，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見三洞橋已經垮塌成一堆扭曲的鋼鐵和混凝土。他的專列——那列象征著東北最高權力的火車——變成了一堆冒煙的殘骸。衛兵們在廢墟中瘋狂挖掘，尋找幸存者，但大多拖出來的，都是殘缺的軀體。
“吳……吳……”張作霖掙紮著發出聲音。
“大帥，吳督軍他……”副官的聲音哽咽了，沒有說下去。
張作霖閉上了眼睛。
同一時刻，北京，順承郡王府。
張學良猛然從床上坐起，心跳如鼓。
沒有噩夢，沒有聲響，隻是一種突然的、沒來由的心悸，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喘著氣，額頭上布滿冷汗。窗外天色微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少帥？”門外傳來衛兵警惕的詢問。
“沒事。”張學良說，聲音卻有些發乾。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北京城還在沉睡，遠處隱約傳來火車汽笛聲——也許是哪趟貨車正駛出車站。但他總覺得，剛才在夢裡，或者說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了一聲巨響。
一聲來自遠方的、沉悶的巨響。
奉天，大帥府。
搶救從張作霖被抬進府門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最好的西醫被從滿鐵醫院請來，中醫聖手們捧著祖傳的急救藥方候在門外。但所有看到張作霖傷勢的人，心裡都沉了下去。
額頭的傷口深可見骨，肋骨折斷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葉。最致命的是內出血——爆炸的衝擊波震傷了內臟，血液正在他的腹腔裡無聲地積聚。
“電報……發了嗎？”張作霖躺在病床上，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
“已經發給少帥了，加密的，要他親譯。”張作相紅著眼睛回答。這位張作霖的結拜兄弟、吉林省督軍，此刻握著大哥的手，手卻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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