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臨行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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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深夜，順承郡王府書房。
張作霖盯著桌上一對核桃，這是當年他剛當上奉天督軍時，楊宇霆送的賀禮，已經摩挲得油光鋥亮。
“大帥，楊總參議到了。”譚海輕聲稟報。
張作霖轉過身，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鄰葛啊，沒啥事，這幾天準備走，嘮嘮嗑。 ”
楊宇霆清楚，大帥的“大事”往往是閒聊，而“嘮嘮嗑”則是大事兒。他身體略微前傾“大帥，您吩咐。”
“吩咐談不上。宇霆啊，咱們認識多少年了？”張作霖忽然問。
“回大帥，自光緒三十三年宇霆投效以來，二十一年了。”楊宇霆回答得精確。
“二十一年了。”張作霖重複著，核桃在他掌心輕輕轉動，發出溫潤的摩擦聲。“那會兒你二十郎當歲，生瓜蛋子，我呢三十出頭，渾身是勁兒。”他抬眼看了看楊宇霆鬢角已生的華發，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這一晃，你也是四十好幾、能獨當一麵的人了。我呢，五十多了，鬢角也白了。孩子也都長起來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楊宇霆沒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我這一走，北京城就交給你了。”張作霖繼續道，“漢卿年輕，雖說這幾年曆練不少，但終究缺些火候。你在旁邊，要多幫著，也多讓著。”
楊宇霆微微欠身：“宇霆必定儘心輔佐少帥。”
“輔佐……”張作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複雜，“鄰葛啊，你說劉備托孤諸葛亮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楊宇霆眼神一動，謹慎回答：“宇霆不敢自比孔明，……”
“我不是劉備，你也不是諸葛亮。”張作霖打斷他，目光變得深邃，“我就尋思著，諸葛亮是好人，後來這老劉家，咋就敗了呢？”
楊宇霆沉思片刻，試探著答道：“大帥，我的想法是，諸葛亮看著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挺熱鬨，其實是消耗國力，而且呢，大包大攬，阿鬥始終撐不起來這家業，他一倒，老劉家就完了。”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遠處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悠長而寂寥。
“你說的對，這牽頭抓總的不行，咋都白扯。宇霆啊，漢卿年輕，有他的想法，有些想法，你我可能看不慣，甚至覺得荒唐。”張作霖緩緩道，“但時代變了，咱們老一套的打法、管法，未必就全對。該放手時，得放手。”
楊宇霆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他聽懂了這話裡的深意——不隻是說給張學良空間，也是在提醒他，不要以老資格自居，不要事事掣肘。
“大帥教訓的是。”楊宇霆聲音平穩，“宇霆銘記。”
張作霖站起身，走到楊宇霆麵前。他沒有看楊宇霆的眼睛，而是看著牆上那幅“厚德載物”的字畫——那是楊宇霆某年春節時送來的。
“這次回奉天，一時半會不會來這兒了，這院子啊，我住進來，都沒太溜達過。漢卿啊，都辦了兩場派~派什麼來著~派對了。”張作霖側對著他，聲音有些低沉，““我不在的時候，北京的大小事務，你與漢卿商量著來，帶帶他。”
這話說得客氣，但分量極重。楊宇霆站起身，深深一躬：“宇霆明白。定不負大帥所托。”
“好了，回去歇著吧。”張作霖擺擺手，“明天不用來送，一大堆人，煩。”
楊宇霆再次躬身，退出書房。他的步伐依然從容，但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仿佛每一步都在權衡著什麼。
門關上後，張作霖站在原地良久。玉核桃在他掌心停住了轉動。
“爹。”張學良從側室走出來，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您剛才那些話……”
“都聽見了？”張作霖沒有回頭。
“聽見了。”張學良走到父親身邊，“楊總參議他……畢竟是老臣，您這麼說，會不會太直白了？”
張作霖終於轉過身，看著兒子的眼睛，張學良的眼神深處藏著些許不安與稚嫩。
“漢卿啊。”張作霖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我今晚把該說的都說了，他要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他要是不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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