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皇姑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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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淩晨，悶罐車從奉天西側門悄然駛入。
張學良從車上下來時，天還沒亮。工兵營營長——一個三十多歲、臉上有疤的漢子——已經等在站台暗處，見到他立刻立正敬禮，沒說話，隻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轎車等在門外。車子穿過沉睡的奉天城，走小路繞到大帥府後身一處平時運送雜物的小門。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壽懿等在那裡，一身素色旗袍，臉上沒有妝，在晨光熹微中顯得異常蒼白。
“漢卿。”她隻說了兩個字，聲音就哽住了。
張學良點了點頭，跟著她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間平時很少使用的偏廳。廳裡隻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線下，能看見正中停著一具棺槨，蓋著黃緞。
“老爺他……”壽懿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去，肩頭微微顫抖。
張學良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他盯著那具棺槨，盯著黃緞上繡的五爪金龍圖案，盯著棺前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青煙。有那麼幾秒鐘，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仿佛無法理解眼前這個長木盒子和他那個永遠腰杆筆挺、聲如洪鐘的父親之間有什麼聯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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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緩緩走過去，伸出手，觸碰冰涼的棺蓋。
他的手開始抖，從指尖開始，一直蔓延到肩膀。他咬緊牙關，下頜繃出堅硬的線條，眼睛死死盯著棺槨，仿佛要透過這層木板看見裡麵的人。
“啥時候走的……”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厲害。
“四日，上午九點半。”壽懿背對著他，聲音壓抑，“內出血止不住...大帥走之前交代了三件事。”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轉述了張作霖的遺言。
張學良的手從棺蓋上滑落，垂在身側。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片混亂的波濤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外麵什麼情況？”
“莫省長和臧參謀長在書房等您。”壽懿說，“日本人那邊還在試探，但林久治郎夫人來過一趟後，暫時沒有新動作。你幾位叔叔……還沒表態。”
張學良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的棺槨，轉身走出偏廳。
書房裡，莫德惠和臧式毅已經等了一夜。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墨跡新鮮，顯然是剛起草的。
“副總司令。”兩人同時起身。
張學良擺了擺手，在書桌後坐下——那是張作霖平時坐的位置。椅子還殘留著一點溫度，不知是剛才誰坐過，還是他的錯覺。
“兩位辛苦了。”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莫德惠推過來一份文件：“這是我們草擬的，以大帥名義發布的最後一道手令。內容很簡單：大帥因傷勢需長期靜養，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一職，暫由張學良代理。”
張學良接過來掃了一眼。文件格式嚴謹，措辭滴水不漏，末尾留著空白，隻等蓋上張作霖的大印。
“印呢？”
臧式毅打開一個錦盒，裡麵端端正正放著那方“鎮威上將軍”的玉印。“壽夫人從大帥臥房取出來的。”
張學良拿起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後懸在那份文件上空。他的手很穩，但所有人都看見，他的呼吸停滯了那麼一瞬。
印章落下。
“哢。”
很輕的一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卻異常清晰。鮮紅的印文蓋在紙上：“張作霖印”。
“發出去。”張學良說，“通電全國，同時登報。”
“那大帥的……”莫德惠試探著問。
“後天發喪。”張學良語氣平緩。“都知道了，也瞞不住。治喪這邊，還得有勞您和臧參謀長張羅了。”他補充道：“內部這塊，各軍、各部逐個電話通知，東北三省一切軍政事務照常運轉，緊盯各自防區，密切監視關東軍和南方的動向，有異動隨時彙報，有延誤者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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