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3月，緬甸，同古外圍。
如果說地獄有底色，那麼在遠征軍200師官兵的眼裡，這種顏色一定是令人絕望的、泛著腐臭味的深綠色。
從踏入緬甸邊境的那一刻起，這片原始叢林就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那不是日軍的刺刀，而是一種更隱蔽、更致命的吞噬。
空氣潮濕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混合著腐爛枯葉、動物屍骸和死水的粘稠蒸汽。陽光被遮天蔽日的藤蔓和巨樹割裂成細碎且毫無溫度的斑點，落在泥濘的羊腸小道上。
“快！跟上！掉隊的自己去跟佛祖報道！”
一名營長揮舞著皮帶，在沒過腳踝的爛泥中嘶吼著。
士兵們負重累累，背上的捷克式輕機槍和彈藥箱在濕氣的侵蝕下已經隱約泛起了鏽斑。
他們的草鞋早已爛成了泥漿中的碎片，赤裸的腳趾被林中無孔不入的螞蟥叮得鮮血淋漓。
在這裡，傷口永遠不會愈合，隻會迅速潰爛，散發出一種像爛桃子一樣的甜腥味。
戴安瀾扶著腰間的配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中。
作為這支精銳機械化師的靈魂，他的臉色此刻比林中的陰影還要沉重。
200師是委座的嫡係，是全中國唯一的機械化步兵師，但在這種連坦克都動彈不得的雨林裡，那些耗費巨資從蘇聯和美國運來的鋼鐵巨獸，此刻正像陷入泥潭的重病大象，發出的轟鳴聲在死寂的叢林裡顯得格外無力。
“師長，已經有三個連報告，士兵開始出現大麵積畏寒、嘔吐和劇烈頭痛的症狀了。”副官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汗，語氣中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恐懼，“這還沒跟鬼子合圍呢，要是病倒了一片，這仗還怎麼打？那些英國佬說，這叫‘叢林熱’，沒治，隻能靠硬扛。”
戴安瀾停下腳步，他的靴子深深陷進泥裡。他轉過頭，看著一名靠在樹乾上劇烈打冷顫的士兵。那孩子才十八歲，此刻卻像風中的殘葉，臉色慘白，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這一幕，讓戴安瀾腦海中猛地浮現出出發前，在昆明那個昏暗地下倉庫裡，秦默那張冷峻如冰的臉。
“戴師長，叢林裡最可怕的殺手不是日軍的九二式步兵炮，而是那些你看不見的微小生物。如果您不重視這些藥片，200師帶出去的是五千精銳，回來的可能隻剩下五千具爛在泥裡的白骨。”
戴安瀾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袋，那裡有一個堅硬的小瓶子。那是秦默親自交給他的“特供4號片劑”的樣品。
“傳我的令，全師停止前進，就地休整十五分鐘！”戴安瀾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在潮濕的空氣中震蕩。
“可是師長，杜長官要求我們必須在明天拂曉前占領同古外圍陣地，英國人已經在撤退了，我們每一分鐘都……”
“執行命令！”戴安瀾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刀，“傳令兵，叫‘服藥憲兵’出來，從師部連開始，逐一檢查服藥情況！”
不到五分鐘，一支特殊的隊伍出現在了林間空地。
這支隊伍在200師內部一直備受爭議。
他們胳膊上套著白底黑字的“憲兵”袖標，但他們手裡拿的不是警戒繩或紅黑棍，而是大桶大桶的涼開水。
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特製的真皮藥袋，裡麵碼放著秦默從昆明“華亭貿易行”秘密運抵的棕色玻璃瓶。
這是一幕在遠征軍序列裡極其詭異、甚至有些荒誕的畫麵。
“張大個，張嘴！”一名憲兵麵無表情地站在一名虛弱的排長麵前。
那排長是個老兵，曾在蘭封會戰中立過功，此時卻有些抵觸地偏過頭：“班長，這玩意兒苦得掉渣，吃下去胃裡直翻江倒海，燒得慌。弟兄們都傳，這是秦特派員弄來的‘試驗藥’，吃了會壞身子……”
“廢什麼話！”憲兵冷冷地拍了拍腰間的手槍套，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確保周圍的士兵都能聽見，“秦特派員在臨行前簽了字，不吃藥的，按臨陣脫逃論處。你想吃這顆藥片，還是想吃我槍裡的達姆彈？”
士兵們被這股肅殺之氣震懾住了。
他們深知那個在軍統內部被稱為“風控惡魔”的秦默是什麼手段。
在昆明，秦默為了整頓軍紀和保證醫藥供給，曾親手槍斃了三名為了一根金條就倒賣戰略抗瘧藥的後勤處長。
老兵咬了咬牙，一把奪過那粒淡黃色的片劑，在憲兵虎視眈眈的注視下，和著一股帶著奇怪漂白粉味道的“淨水”（被秦默配發的淨水丸處理過後的涼水）硬生生吞了下去。
“伸舌頭，我看看！”憲兵像檢查小學生一樣，確認藥片沒被藏在舌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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