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的臂章是用別針別在袖子上的。
針腳很粗糙，甚至有點生鏽，刺穿那件發黴的工裝外套時，發出輕微的“嘶啦”聲。
“一樓C區，104室。”
負責分配的女管教把一塊像狗牌一樣的鐵片扔進夏明懷裡，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袋過期大米，“記住你的編號，327。在這裡沒有名字，隻有編號。丟了牌子就沒飯吃，補辦要扣三天口糧。”
夏明接住鐵片。
鐵片冰涼，邊緣鋒利，上麵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數字。
“懂了。”她把鐵片塞進兜裡，順手摸了摸袖口裡藏著的那根細鐵絲。
還在。
這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武器在手，也是她在這個所謂“文明社會”裡最後的底氣。
女管教揮了揮警棍：“那邊是淋浴房，給你十分鐘。把身上那股死人味洗乾淨，別熏著其他人。洗完去宿舍報到，晚上七點開飯，過時不候。”
夏明沒說話，轉身走向那個掛著“清潔區”牌子的通道。
這裡是體育館的一樓，原本應該是運動員的更衣室或者器材室。現在的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味、陳年汗水的酸臭味，還有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這味道不好聞，但比起外麵的屍臭，已經算是“文明”的氣息了。
夏明抬頭看了一眼頭頂。
這裡是挑高層，透過斑駁的防護網，能隱約看到三樓的看台。那裡掛著紅色的帷幔，透出溫暖的橘色燈光，偶爾還能聽到飄下來的幾聲輕笑。
那是利美和末生去的地方。
天堂和地獄，有時候隻隔著兩層樓梯和幾名持槍的守衛，哼，幾把槍就能管住人？夏明冷笑。
她收回視線，走進了淋浴房。
淋浴房很大，地上鋪著白色的瓷磚，但因為年久失修，瓷磚縫隙裡全是黑垢。幾十個噴頭沿著牆壁排開，大部分都壞了，隻有角落裡的幾個還掛著水珠。
此時沒人。
大部分這個點都在乾活，這個時間點，隻有她這種剛進來的“新人”才有資格享受這點空閒。
夏明走到最角落的一個噴頭下，伸手擰開那個生鏽的水龍頭。
“噗——”
水管震動了一下，吐出一股鐵鏽色的渾水，緊接著，水流變大，變得清澈起來。
熱氣升騰。
當第一股熱水澆在頭頂的那一刻，夏明整個人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溫度。
那是久違的，像是電流一樣竄過脊椎的觸感。和利美不一樣，這八年來，她的皮膚已經習慣了冷雨、泥漿、凝固的血塊和粗糙的風沙。這種帶著溫度的流體包裹全身的感覺，竟然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舒適和一些痛苦。
她閉上眼睛，仰起頭，任由熱水衝刷著臉上的泥垢和血跡。
水流順著臉頰滑落，流進嘴裡，帶著一絲鹹味。
不知道是水的味道，還是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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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以為自己不會哭的。
八年了，她送走了很多人，殺過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追殺過。她的心早就應該像她手裡的老繭一樣硬了。
但在這密閉的、充滿水汽的空間裡，在這短暫的，不需要警惕四周的十分鐘裡，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上來。
恍惚間，她好像回到了那個白色的走廊。
那是末世爆發的前三天。
醫院的婦產科門口，消毒水的味道比現在更濃烈。
趙英傑穿著那套昂貴的手工西裝，膝蓋卻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個在人前人模人樣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此刻正抱著她的大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老婆……明明……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就是一時糊塗，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我發誓我愛的隻有你，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隻是個意外！”
夏明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張出生證明，父親母親孩子，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她看著這個結婚十二年的男人，心裡隻有一種荒謬的可笑感。
“意外？”
那時候的夏明，聲音淡淡，“趙英傑，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意外能意外出一個孩子？你是把你的精子當噴嚏打出去了嗎？”
“我……我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一醉就醉了十個月？”夏明把報告甩在他臉上，“前幾天你跟我說公司要上市，忙得腳不沾地，結果是在這兒陪小三生孩子？趙英傑，你真讓我惡心。”
“離。”她轉身就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踩出決絕的聲響，“周一民政局見，離完婚你們最好給我去死。”
那是她給趙英傑的最後通牒，但老天爺顯然是個更惡劣的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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