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全是腳臭味。
不是那種普通的，隻有一兩個人沒洗腳的味道，而是成百上千雙在廢土裡跋涉了無數公裡，踩過爛泥、腐肉和下水道汙垢的腳，在一個密閉空間裡發酵出來的味道。
這味道濃烈得簡直有了實體，沈和平覺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塊發黴的臭豆腐，他有點後悔，不，十分後悔。
“進去。那個床墊是你的。”
帶路的守衛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指著最裡麵靠牆的空位置。
沈和平踉蹌了兩步，差點踩到前麵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身上。
這裡是體育館原本的羽毛球場館。巨大的挑高空間裡，原本應該劃著白線的綠色塑膠地板此刻完全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整整齊齊鋪開的床墊。
至少有一百多張。
沒有隔斷，沒有隱私。男人們就像是沙丁魚罐頭裡的死魚，一條挨著一條。有的在睡覺，發出震天響的呼嚕聲；有的坐在床墊上發呆，眼神空洞得像是個黑窟窿；還有的在低聲咒罵，手裡搓著腳上的泥垢。
這裡沒有女人。
在這裡，荷爾蒙不是用來吸引異性的，而是用來發酵暴力和絕望的。
沈和平抱著那條發黑的薄毯子，走到指給他的那個床墊前。床墊位於看台的邊緣，上麵有一塊明顯的褐色汙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排泄物。
他看了一眼，胃裡一陣翻湧。
“大哥，”沈和平轉過身，對那個準備離開的守衛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那個……能洗個澡嗎？我身上有點癢，怕把跳蚤傳染給別人。”
守衛停下腳步，轉過身，用看智障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洗澡？”
守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你以為你是誰？紅標區的娘們兒？”
“不是，我就是……”
“在這兒，”守衛指了指地麵，又指了指頭頂，“水是給有用的人用的。女人能生孩子，能讓老大們爽，人家有那個能力和本事。你呢？你能生孩子？”
沈和平縮了縮脖子：“……不太能。”
“那就閉嘴。”守衛冷笑一聲，眼神輕蔑，“下輩子投胎當個女人，把腿張開，你就能洗澡了。現在，老實躺著，明天要是起不來乾活，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喪屍。”
說完，守衛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和平站在原地，手裡抓著那條破毯子，聽著周圍傳來的幾聲幸災樂禍的嗤笑。
“新來的，別做夢了。”旁邊床墊上的一個瘦得像骷髏一樣的男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省點口水吧，這兒連喝的水都限得死死的，還洗澡？夢裡洗吧。”
沈和平歎了口氣。
他想起了利美。
那個女人現在應該在泡著玫瑰浴，吃著蘋果吧？
“媽的。”沈和平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這個世道，還是在罵自己那個不爭氣的性別。
可當女人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點，不把男人當人就算了，話裡話外也沒見過把女人當人的。都是工具，隻是分工不同而已。
他把毯子鋪在那塊汙漬上，和衣躺下。硬邦邦的床墊硌得骨頭生疼，周圍的呼嚕聲、磨牙聲、夢囈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關於苦難的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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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平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
他用三年時間習慣於了自由，雖然很多次離死不遠，但是真的不像這種像牲口一樣被圈養的感覺，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裡不是避難所。
這裡怎麼看都是集中營。
希望夏明殺出一條血路，他這輩子到死都會追隨她的。
——
第二天，天還沒亮。
大概是淩晨四點半，體育館頂棚的一盞高瓦數白熾燈突然亮起，刺眼的光線把所有還在夢裡的人強行拽回現實。
“起床！起床！乾活了！”
幾個手裡拿著防暴棍的監工衝了進來，一邊走一邊用力敲打著床邊的鐵欄杆，發出刺耳的“咣當”聲。
“那個誰，628！別睡了！”
沈和平感覺屁股上被人狠狠踹了一腳。
他猛地驚醒，從床墊上彈起來，還沒看清是誰，就被一隻大手揪住領子拖下了床。
“別磨蹭！跟上！”
沈和平連鞋帶都沒來得及係好，就被推搡著加入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這支隊伍大概有二十幾個人，每個人都睡眼惺忪，麵如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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