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層的空氣是暖的，帶著一種由於通風係統老化而特有的陳舊灰塵味，但在今晚，這股味道裡混雜了些許嬰兒身上的奶香，顯得格外安寧。
利美坐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從鄭圓圓書架上順來的外文書，書頁發黃發脆。她看了半小時，視線還沒翻過第一頁。
門簾動了動。
末生走了進來。她沒有帶那根從不離身的小鐵棍，兩手空空，甚至連腳步聲都輕得像隻貓。她脫掉靴子，爬上床，盤腿坐在利美對麵，那雙過分早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母親。
“怎麼了？”利美合上書，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脊上的膠皮。
“我看見了。”
末生的聲音很平，沒有孩子該有的驚恐，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大媽媽在車庫裡。她把那十三個人都殺了。用刀。血流了很多，把下水道的口子都堵住了。”
利美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在書皮上劃出一道白痕。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了一把，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但被她死死壓在喉嚨裡。
她看著女兒。這孩子的眼睛太像夏明了。不是長得像，是那種眼神。那種看透了生死、把殺戮當成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眼神。
“那些都是壞人。”
利美深吸一口氣，伸手把末生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有些涼，“壞人，就該殺。大媽媽是為了保護我們。知道嗎？”
“我知道。”末生點點頭，“但是……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大媽媽會被趕走嗎？”
“不會。”利美回答得斬釘截鐵，“就算她真的被趕走，她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末生歪著頭，視線落在利美顫抖的睫毛上。
“媽媽，你害怕嗎？”
“嗯？”利美愣了一下。
“大媽媽會殺死所有人嗎？”末生問，“她殺人的時候，樣子很凶。雖然她沒看我，但我感覺她誰都不認識了。”
利美沉默了。
房間裡隻有母女倆的呼吸以及從外麵傳來的細碎聲響。
她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夏明滿身是血地從屍堆裡爬出來，提著刀走向她們母女時的樣子。那時候的夏明，瞳孔散大，渾身的煞氣比喪屍還重。
利美伸出雙臂，把女兒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孩子柔軟的頭頂，嗅著孩子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
“末生，你隻要相信。”
利美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篤定。
“這世上，她可能會殺死任何人，甚至是她自己。但除了你。”
“那你呢？”末生在她懷裡悶悶地問。
利美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那一絲微光，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我？我也不會死。”
因為我是她的錨。我是那個拽著她不讓她徹底掉進深淵的累贅。
哄睡了末生，利美卻徹底失眠了。
焦慮像是一條毒蛇，在深夜裡探出了頭，啃噬著她的神經。
真的是因為保護嗎？
還是因為夏明累了？
她想起了趙白雲也說過的話，那種托孤式的決絕。趙白雲不想成為累贅，所以選擇麵對死亡，選擇給女兒一條生路。
那自己呢？
八年前，她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像個瘋子一樣去找夏明，給自己也給孩子求一條活路。
那一刻，她是自私的。她利用了還是嬰兒的末生和她的善良，逼著夏明不得不帶上她們。
七年前。
她們離開村子在路上逃亡。半夜，孩子餓得直哭，她沒有奶了，食物也在一小時前的打鬥中沒了，她急得直哭。
夏明一句話沒說，提著刀就出了門。
回來的時候，夏明手裡拿著半罐奶粉，胳膊上多了一道傷口，深可見骨。她把奶粉扔給利美，自己躲到一邊去處理傷口，連聲痛都沒喊。
六年前。
她腳全磨破疼得走不動路，加上胃痛的厲害，就賴在地上哭，說“你殺了我吧，你把孩子帶走吧，我不走了”。
夏明沒有罵她，也沒有丟下她。
夏明隻是轉過身，把周圍幾百米內的喪屍清理得乾乾淨淨，然後走回來，把她背在背上，找了個安全的屋子讓她和孩子休息。
夏明甚至還要忍受末生，那是利美和那個背叛了夏明的男人生的孩子。
換做任何人，早就把她們扔進喪屍堆裡了，別說接受她們的存在。
但夏明沒有。她像個沉默的忍者神龜，頂著綠油油的腦袋扛下了所有的痛苦，麻煩和累贅。
她甚至比自己還寵愛末生，而末生在她意誌消沉的時候也成了她的精神支撐。
利美是在什麼時候愛上她的？
是在夏明把所有能吃的都給她，要她保持體力照顧孩子，自己喝涼水充饑的時候？
還是在夏明為了保護她們，在廢墟裡殺得渾身是血，回頭卻用乾淨的手背去試末生額頭溫度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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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利美以為自己是把夏明當成了男人，當成了依靠，或者是投射了對趙英傑的影子。
但後來她發現，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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