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最後喘息了一聲，像個垂死的老人咳出了最後一口氣，然後徹底歸於沉寂。
船隨著慣性向前滑行了幾十米，船底摩擦著河床下的淤泥和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最終停在了一片枯黃的蘆葦蕩邊。
“見底了。”
趙小雲把舵盤一推，抹了一把臉上的油灰，語氣裡透著股認命的疲憊。
水城到墨城，七百公裡水路。這艘老舊的鐵皮船像是燃燒了生命一樣跑了一天一夜，終於在這個距離雲城還有五六百公裡的地方趴了窩。
夏明背上背包，第一個跳下船，靴子踩進冰冷的淺水裡。
“下船。剩下的路，隻能靠腿了。”
岸邊是一片荒蕪的工業園區外圍。巨大的煙囪不再冒煙，像墓碑一樣聳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風很大，卷著地上的廢紙和塑料袋亂飛。
隊伍行進得很慢。因為趙白雲已經走不動了。
她的肺像是破了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哮鳴音。臉色呈現出一種缺氧的青紫色，嘴唇乾裂出血。
趙小雲找了根繩子，把母親像捆行李一樣綁在自己背上。
她隻有一米六出頭，長期營養不良讓她看起來很單薄。而趙白雲雖然瘦，畢竟是個成年人的骨架。趙小雲背著母親，腰彎成了九十度，每走一步，腳下的泥土都會陷下去一個深坑。
夏明走在最前麵開路，偶爾回頭看一眼。
那畫麵很刺眼。
像是一隻螞蟻在搬運大象。
夏明的手指摩挲著刀柄，有個聲音在不斷放大：這是累贅。這是拖累全隊的死棋。如果遇到屍群，背著人的趙小雲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她甚至在心裡產生了一種極其陰暗的念頭——希望趙白雲要麼突然好了，要麼趕緊死了。
死了，對大家都好。
對。
中午，風更大了。她們在一個背風的斷牆後麵休息。
夏明對趙小雲使了個眼色：“小雲，跟我去前麵探探路。”
趙小雲把母親放下，靠在牆角，給母親喂了口水，然後默默地拿起刀，跟著夏明走了。
牆角下，隻剩下利美、末生和趙白雲。
趙白雲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那種痰液堵塞的咕嚕聲。她閉著眼，眼角有淚痕。
末生坐在一塊石頭上，雙手托著下巴，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趙白雲。
“白雲阿姨。”
末生的聲音很脆，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還行嗎？”
趙白雲費力地睜開眼，看著這個孩子，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卻說不出話。
“真希望你突然就好了。”
末生繼續說道，語氣平淡。
“不然，你早點死也解脫，小雲姐姐也不至於這麼累了。剛才過那個坎兒的時候，我看小雲姐姐腿都在抖。”
小孩子說話就是不留情麵，太直，太狠。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捅進了趙白雲的心窩子。
“末生！”
利美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捂住孩子的嘴，“你這孩子，別亂說話！”
她轉頭看向趙白雲，發現趙白雲並沒有生氣，反而在流淚。那種絕望的、認同的淚水。
趙白雲開始劇烈咳嗽，臉漲通紅，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利美不再猶豫。她從隨身的急救包裡掏出一個鐵盒，拿出那支珍貴的腎上腺素。
“大姐，忍一下。”
利美撩起趙白雲的袖子，找準靜脈，一針推了進去。
藥液入體。
幾秒鐘後，趙白雲那種瀕死的窒息感緩解了。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臉上甚至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利……利美……”
趙白雲抓著利美的手，聲音有了點力氣，但全是悔恨。
“你不該給我打的……這針多貴啊……浪費了……真的浪費了……”
“給活人用就不浪費。”
利美心酸地笑了笑，幫她把袖子放下來，“大姐，雖然我們心裡都做好了準備。但真到了要看你死的時候……我們也不可能真的就那麼看著。”
“我真的不想活了。”
趙白雲哭著搖頭，手指抓著地上的枯草，“太痛了……太累了……我就是個累贅……”
利美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在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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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就堅持堅持。堅持到真的無力回天的時候吧。至少讓小雲再多陪你走一段。”
末生掙脫了利美的手，重新托著下巴。
“白雲阿姨，你害怕嗎？”
趙白雲看著天空，那裡灰蒙蒙的，什麼都沒有。
“害怕。”
趙白雲誠實地說，“當然害怕。但我還是想死。死了就不害怕了。死了……就不拖累小雲了。”
牆角的另一邊。
夏明和趙小雲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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