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津門舊法租界一棟不起眼的小院的二層小樓裡，書房，煤油燈芯劈啪輕響，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一個穿著半舊長衫，麵容清臒的中年人，輕輕推開書房門。
他步履無聲地走到樓下院中，手指熟練地探入一個盆栽底部，在濕潤的泥土中，撚出了一張被油紙包裹、僅卷煙紙大小的紙條。
回到書房，就著昏黃跳動的燈光，他展開紙條，上麵是一行娟秀卻有力的字跡：
“沉香任務完成，袁逆伏誅，隻字未吐！”
沉香，正是柳老爺子，真實身份，津門工委重要成員。
而男子，正是津門工委負責人，書記胡同遠，代號：鯉魚。
他盯著這行字，瞳孔微微收縮，捏著紙條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隻是一瞬。窗外傳來夜巡警察單調的皮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緩緩將紙條湊到煤油燈跳躍的火苗上。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紙角，迅速蔓延，將那條捷報化作一小撮蜷曲的、帶著餘溫的灰燼。
火光映照下，他臉上那常年緊繃的皺紋，幾不可查地舒展開來，如同冰封的河麵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輕輕吹散灰燼，推開一絲窗縫，讓夜風帶著寒意卷入，驅散室內最後一點煙火氣。
窗外的津門，夜霧正濃。
與此同時，保密局津門站站長辦公室，卻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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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敬中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袁佩林那雙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的眼睛，和他那番瘋狂的、指向所有人的供詞，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裡反複回放。
“廢物！一群廢物！”他猛地停在辦公桌前，一拳砸在光亮的桌麵上，震得筆架亂晃，“媽的！真是日了鬼了！”
一貫溫文爾雅，金句不斷的吳站長，今天一天爆的粗口，比以往一年都多。
李涯垂首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他知道，站長這火氣，大半是衝著他那“猛藥”之計來的。
“站長，”李涯硬著頭皮開口，“袁佩林雖未供出具體人名，但他指出的這些範圍，也足以說明紅黨滲透之深、危害之巨！
我們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在這些部門內部進行一次徹底的篩查……”
“篩查？”吳敬中猛地轉身，打斷他，臉上是混合著憤怒和譏諷的冷笑，“怎麼篩？怎麼查？
把剿總、各兵團、司令部、警察局、憲兵團，所有的人都抓起來審一遍？李涯，是你瘋了，還是我吳敬中活膩了？！”
他走到李涯麵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壓低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暴怒：“他現在這麼一指認，等於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從現在起，我們保密局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在別人眼裡，都可能是在借機排除異己，打擊報複！我們他媽的成功把自己變成了眾矢之的！”
李涯冷汗涔涔，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遠不止任務失敗那麼簡單。袁佩林的遺言，是一把雙刃劍，而且劍柄已經不在他們手中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加密電話如同索命符般驟然響起。
吳敬中身體一僵，與李涯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領帶，這才鄭重地拿起聽筒。
“毛局長。”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電話那頭，毛仁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直接的怒罵更讓人心悸：“敬中啊，津門很熱鬨嘛。聽說，人死了？”
“毛局長，卑職無能！”吳敬中心一沉，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我們本想用猛藥讓袁佩林短暫清醒，挖出更多情報，沒想到他傷勢過重，虛不受補，回光返照說了幾句胡話後就……就七竅流血而亡了。是卑職失察，請毛局長處分！”
他刻意模糊了袁佩林供詞的具體內容，隻強調是“胡話”，希望能蒙混過關。
“胡話？”電話那頭的毛仁輕笑一聲，冰冷刺骨，“可我聽到的版本，可不是什麼胡話。剿總、各兵團、司令部、警察局、憲兵團……名單很長嘛，吳站長。”
吳敬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陳懷瑾！
一定是陳懷瑾這個這個苟日的忘波丹搶先向鄭介民彙報了！
“毛局長，您聽我解釋，那確實是袁佩林神誌不清下的瘋言瘋語，當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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