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易臨時病房裡，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李涯端著那碗顏色深褐、熱氣蒸騰的藥湯，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就像是端著一座山的重量。
他看了一眼床上麵如金紙、氣若遊絲的袁佩林，又回頭望了望玻璃窗外吳敬中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灼灼目光，以及陳懷瑾深不見底的眼神。
他一咬牙，對旁邊的兩個特務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一人用力撬開袁佩林緊咬的牙關，另一人固定住他的頭顱。
李涯屏住呼吸，將碗沿湊到袁佩林嘴邊，小心翼翼地，將那一整碗的“回陽救逆湯”緩緩灌了進去。藥汁順著嘴角溢出一些，染黃了白色的繃帶，但大部分都被強行灌下了。
灌完藥，李涯退後一步，和所有人一樣，眼睛死死盯住床上的袁佩林。房間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時聲。
一秒，兩秒，三秒……半分鐘過去了。
袁佩林依舊毫無動靜，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吳敬中的眉頭越皺越緊，陳懷瑾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喬家財的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躲在院子陰影裡的何雨柱，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難道……失敗了？
就在這絕望的念頭剛升起時——
“嗬……！”
病床上，袁佩林的喉嚨裡突然發出一聲拉風箱般的、極其響亮的抽氣聲！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這個原本隻剩一口氣的垂死之人，竟猛地睜開了雙眼，瞳孔縮緊，眼冒精光，然後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那原本蠟黃灰敗的臉龐，此刻竟然泛起一種極不正常妖異的潮紅，就如同喝了劣質烈酒上了頭。
此時，袁佩林的眼神，亮得嚇人，銳利得嚇人，如同探照燈般，掃過病房裡的李涯和那兩個特務，最後定格在窗外的吳敬中和陳懷瑾身上，卻直接無視了喬家財。
“我說！”袁佩林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病態令人心悸的亢奮和力量，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我全告訴你們！別再折磨我了！”
吳敬中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房間，臉幾乎要貼在袁佩林臉上，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陳懷瑾的瞳孔也微微收縮，身體不易察覺地前傾，手下意識地扶向了腰間。
李涯更是激動得攥緊了拳頭，咯咯直響。
“快說！”吳敬中對著袁佩林已經扭曲的臉低吼。
袁佩林像是打開了泄洪的閘門，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宣泄般的瘋狂，仿佛按耐不住內心的喜悅！
“剿總！四九城市政廳！四九城警備司令部！保密局四九城站！黨通局四九城聯絡處！四九城警察局！津門市政廳！津門警備司令部！黨通局津門調查室！保密局津門站！津門警察局！四兵團！九兵團！十七兵團！八十六軍！憲兵19團！憲兵四團！”他一口氣報出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構與部隊番號，聲音越來越高亢，如同夜梟嘶鳴，“都有！都有紅黨的人！他們無處不在！像鬼一樣！你們抓不完！哈哈，哈哈哈！”
這石破天驚的供述，像一顆顆炸彈，在每個人腦中爆開！
吳敬中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轉而化為極致的震驚和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陳懷瑾扶在窗框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喬家財更是嚇得倒退一步，臉無人色。
這範圍太廣了！廣得讓人絕望！袁佩林說了這麼多，卻等於什麼都沒說！
吳敬中猛地捶在床沿上，嘶吼道：“名字！我要名字！具體名字？！”
然而，袁佩林的“回光返照”已經到了極限。他臉上的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為一種死灰。
他那亢奮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張著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湧出來的，卻不是話語。
一縷暗紅色的鮮血，率先從他的左眼角滑落，這是一道血淚。
緊接著，是右眼，鼻孔，耳朵……
七竅流血！
“呃……”袁佩林喉嚨裡發出最後一個模糊的音節，那原本坐得筆直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猛地向後一仰，重重地摔回病床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眼睛還圓睜著，凝固著最後那一刻的瘋狂與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再無一絲聲息。
病房內外，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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