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臉上笑容未變，迎著沈警官那深沉打量的目光，語氣坦然中帶著幾分自嘲的誠懇：“沈爺，我這個人沒別的長處，就一點，還算聽勸。再說了，我大老遠從關外跑到這四九城，總不能真是為了拉一輩子黃包車，混個肚兒圓吧？總得琢磨著，乾點別的。”
他說著，又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文書——並非房契，而是一份預先擬好的、格式簡單的契約文書，輕輕推到沈濤麵前光滑的桌麵上。
“沈爺，您再看看這個。”林振邦手指點在那份文書上，“這東西，空著關鍵地方呢。您自己填。”
沈警官的目光從林振邦臉上移開，落在那份文書上。他並未立刻拿起，隻是掃了一眼標題和大致條款，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點，帶著點漫不經心：“哦？合夥經營契約？就你那個……還沒開張的煤廠？”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林振邦，不是我小看你。一個煤廠，就算在崇文門那種地方，生意順當，一年下來，刨去開銷、打點、人工，落到手裡的純利，滿打滿算，能有個幾千大洋頂天了。這點‘意思’，你自己留著慢慢賺就是了，何必分出來？”
他的話直白，甚至有些刻薄，卻也是基於現實的冷靜判斷。一個小煤廠，在北平城裡，確實不算什麼大買賣。
林振邦並未因這直白的質疑而窘迫，反而點了點頭，承認道：“沈爺您說得對，如果隻是一個小煤廠，老老實實掙點辛苦錢，一年幾千大洋，撐死了。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裡閃過一絲精光，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清晰的野心，“如果……崇文門一帶，往後就我這一家煤廠呢？如果我這兒，成了這一片兒，甚至小半個南城主要的煤球供應點呢？”
沈警官敲擊桌麵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林振邦繼續道，語氣平穩卻充滿說服力：“北平城幾十上百萬人口，家家戶戶燒煤取暖做飯，這是剛需。門頭溝、房山的煤要進城，崇文門是東南方向的重要通道和集散地之一。現在那裡零散有幾家，不成氣候。要是能把他們都‘歸攏’了，或者……讓他們‘自願’不乾了，整個片區的煤，都得從我這兒走。到那時候，沈爺，您覺得，一年還隻是幾千大洋嗎？”
控製渠道，形成局部壟斷。這個想法並不新鮮，但從一個剛脫離車夫身份、才盤下一個破敗煤廠的人嘴裡如此清晰地、目標明確地說出來，還是讓沈警官感到了些許意外。他重新審視著林振邦，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關外漢子平靜外表下隱藏的、絕非安分守己的鋒芒。
“嗬嗬，”沈警官輕笑了一聲，這笑聲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譏誚，“想法不錯。可是，林振邦，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想把別人‘歸攏’了，讓別人‘自願’不乾，光靠想可不行。你有那麼厚的‘身板’，扛得住別人的反撲？麻臉陳五在崇文門混了十幾年，是吃素的？”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也是最大的阻礙。
林振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用手指，將那空著關鍵信息的契約文書，往沈濤麵前輕輕推了近一寸。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沈爺，”他的聲音更加誠懇，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所以，我才來請您‘幫忙’，不是請您去打架拚命。是請您……給這煤廠，加一層‘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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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那份契約：“這上麵，分紅比例、乾股數目，都是空白的。您填多少，就是多少。這不是賄賂，是合夥。煤廠賺了錢，有您一份；煤廠遇到官麵上的‘麻煩’，或者地頭上的‘小鬼’難纏，需要有人打個招呼、遞句話、或者……依法查辦某些不開眼的滋事之徒時，希望沈爺您，能在您職責範圍內，行個方便。”
他把話說得非常明白。他要借的，是沈警官身為司法處刑事偵查科警官的身份、權力和人脈構成的“勢”。這層“白道”的勢，結合劉三爺那邊“江湖”的力，再加上他自己（和陳宗堯）的狠勁與手腕，才有可能在麻臉、李彪子盤踞的崇文門撕開一道口子，站穩腳跟，進而圖謀更大。
這是一種極其大膽且直接的“捆綁”。風險與利益並存。
沈警官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林振邦臉上和那份空白的契約之間來回移動。房間裡隻剩下窗外隱約的市聲和桌上懷表細微的滴答聲。
他想起第一次見林振邦，那個拉車時眼神沉靜、觀察敏銳的車夫；想起上次街頭偶遇，對方試探性遞出的投靠意向；再看著眼前這個拿著房契、謀劃著壟斷片區煤業、敢直接拿著空白契約來找自己的年輕人。
這不隻是“不拉車了”那麼簡單。這是一條潛龍，嗅到了水腥味，開始試著抬頭，並且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樣的“風雲”來相助。
“有點意思。”良久，沈警官緩緩吐出四個字。他臉上那慣常的冷淡和審視，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帶著玩味和評估的神色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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