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微亮。林振邦起身，用冰冷的井水洗漱，徹骨的涼意讓他精神一振。他換上那身深灰色褲褂，外罩靛藍外衣，整個人顯得乾練利落。
老陳頭已在院中緩緩活動筋骨，陳宗堯正用一塊青石打磨他那把短刀的刃口，沙沙作響。
“叔，宗堯，得動身了。”林振邦道。
老陳頭收勢，拿起舊毛巾擦手，搖頭：“你和宗堯去。過戶交涉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家裡這攤子，”他朝自己屋看了一眼，“還有那麼多現錢，我得守著。院子裡人多，不太平。”
林振邦點頭，老陳頭的顧慮在理。他進屋，和老陳頭一起將準備好的三千五百塊大洋取出。這些大洋並非散放，而是每百枚用厚油紙緊緊卷成一筒，一共三十五卷。這樣既便於計數、搬運。他們將這三十五卷銀元整齊地碼放進一個結實的樟木提箱裡。
陳宗堯進來，單手掂了掂箱子：“成，走吧。”
兩人出了院子。陳宗堯將箱子放在黃包車座位上，拉車前行，林振邦步行在側。晨霧中的北平開始蘇醒，早點攤熱氣騰騰，車馬漸稠。
抵達崇文門煤廠時，大門洞開，更顯寂寥。王老板在正房前搓著手踱步，眼窩深陷。
“林老板，您可來了！”王老板急步上前。
林振邦頷首，與陳宗堯進入正房。陳宗堯將樟木箱置於桌上，打開搭扣，掀開箱蓋。裡麵一卷卷油紙包裹、麻繩捆紮的銀元柱赫然在目，碼放整齊，泛著金屬特有的冷硬光澤。
林振邦隨手拿起最上麵兩卷，放在王老板麵前：“王老板，點數吧。一卷一百，共計三十五卷，三千五百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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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眼睛一亮，喉結滾動，連忙拿起一卷，掂了掂分量，又仔細解開麻繩，剝開油紙一角，看到裡麵嶄新或泛舊的“袁大頭”緊密排列，成色十足。他手指微微發顫，飛快地清點了一卷，又檢查了另一卷，數目、成色皆無誤。
“對的，對的！林老板，數目沒錯，成色也好！”王老板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激動。
“既如此，”林振邦蓋上箱蓋，“咱們這就去警察廳過戶吧。”
“林老板，”王老板卻搓著手，麵露難色，指了指箱子，“這……這麼多現錢，帶在身上去衙門，路上……實在是不放心。您看，能不能容我先去趟附近的銀行，存進去？耽擱不了多少時候。”
林振邦理解他的擔憂。這筆錢對王老板而言是救命的稻草，不容有失。“行，先去銀行。”
三人出了煤廠，找了家距離警察廳不遠、信譽尚可的“金城銀行”分行。王老板小心翼翼地將三十五卷銀元分批存入自家戶頭，拿到存單，仔細貼身收好，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讓林老板見笑了，實在是……怕了。”王老板訕笑道。
“謹慎些好。”林振邦不以為意。
來到京師警察廳，那棟灰色的建築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威嚴而冷漠。過戶科裡人聲嘈雜，充斥著各種辦事的市民和麵無表情的官吏。林振邦讓陳宗堯在門外等候，自己與王老板擠到辦事窗口前。
過程倒比預想的順利。王老板的地契、房契齊全，林振邦這邊錢款已付，過戶文書早已擬好，雙方簽字畫押，經辦吏員收了規費，啪嗒蓋上幾個紅彤彤的官印，一份新的房契便交到了林振邦手中。另一份留底，王老板也拿到了一份交割清訖的憑證。
摸著那還有些溫潤墨跡的房契紙，林振邦心中一定。從此刻起，那處煤廠，連同那塊地皮，在法律上，就姓林了。
出了警察廳大門，王老板對著林振邦深深一揖：“林老板，這攤子，就全交給您了！院裡我還有些破舊家什，這兩天一定收拾乾淨搬走，絕不耽擱您的事！”
“好，王老板一路順風。”林振邦拱手還禮。
王老板又看了那警察廳大門一眼，神色複雜，終究是歎了口氣，轉身彙入街上的人流，背影有些佝僂，卻也帶著解脫。
“哥，咱們現在去哪？回煤廠看看？”陳宗堯拉著空車過來問道。
林振邦將房契仔細折好，揣進懷裡貼身的暗袋，目光卻投向了警察廳主樓。“宗堯，你在這兒等我一會，我進去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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