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一股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葉，讓他因思慮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他站在門口，活動了一下肩頸，目光投向霧氣繚繞的胡同深處，那裡通往他新的人生戰場——崇文門。老陳頭緊跟著出來，手裡提溜著一個捆紮得結實利落的藍布鋪蓋卷，陳宗堯則扛著一個更大的，兩人都已收拾停當。
“鐵蛋，走著？”老陳頭將鋪蓋往陳宗堯拉著的黃包車上一放，問道。
“走著。”林振邦點點頭，他今天沒穿拉車時的舊褲褂，而是一身乾淨的深灰布衣，外麵套著那件略顯挺括的靛藍外衣，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沉穩，與往日那個沉默拉車的漢子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三人正準備動身，一個瘦削的身影帶著清晨的涼氣，從薄霧裡急匆匆跑了過來，腳步聲在寂靜的胡同裡格外清晰。是三寶。他跑得有些急，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發亮。見到三人，他猛地刹住腳步，臉上瞬間綻開笑容，規規矩矩地挨個喊道：“陳大爺，林哥，陳哥！”
林振邦停下腳步，看著這個相識於微時的少年，有些意外：“三寶？這麼早？我正打算晚上收工了去找你呢。”
三寶喘勻了氣，胸膛還在微微起伏，他用手背抹了把額角的汗，眼睛亮得驚人，直直看著林振邦，語氣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急切和渴望：“林哥，你不拉車啦？我想跟著你乾！”
這話讓旁邊的老陳頭和陳宗堯都看了過來。老陳頭沒吭聲，隻是抬起眼皮，目光在三寶年輕而漲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陳宗堯則憨直地眨了眨眼，似乎沒太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請求。
林振邦臉上的神色沒什麼變化，他看著三寶，認真地反問：“你知道我乾什麼？就跟著我乾？”
三寶被問得一愣，但隨即那股子執拗勁兒就上來了。他挺了挺不算寬闊的胸膛，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不管乾啥，就是不想一直拉車。”
這話簡單，直白，卻道出了一個底層少年內心最真實的不甘。拉車，對三寶這樣的孩子來說，不是職業選擇，而是生存的必然，是看得見儘頭的辛苦路。林振邦的出現，像是一道裂開的光，讓他隱約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林振邦沒有立刻回應這份熾熱的請求，他先轉向老陳頭和陳宗堯，語氣平穩地安排道：“叔，宗堯，你們先過去。把鋪蓋放好，看看煤廠裡頭具體啥情況，工人那邊也先照應著，願意留的問問，不願意走的把工錢結清楚。我和三寶說幾句話，隨後就到。”
老陳頭“嗯”了一聲，不再多言，把自己那個鋪蓋卷也摞到陳宗堯的黃包車上，然後利落地抬腿坐了上去。陳宗堯悶聲應了句“哎”，拉起車把，軲轆碾過不平的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載著老陳頭和兩人的行李，緩緩駛入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霧中，朝著崇文門的方向去了。
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林振邦才重新將目光落在三寶身上。少年正緊張又期待地看著他，雙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三寶，”林振邦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你要跟著我乾，李叔知道嗎？”
三寶立刻點頭，像是怕林振邦不信，用力強調：“知道！”
林振邦盯著他的眼睛，又問：“李叔……同意了？”
三寶臉上興奮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他略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些：“我爹……沒明說同意，但也沒攔著。他就是歎氣……”
一聲“歎氣”，道儘了為人父的複雜心緒。有對兒子不安於現狀的擔憂，有對未知前路的恐懼，或許，也有一絲自己無力改變的無奈。林振邦聽懂了這聲歎息裡的千言萬語。他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而是轉身，朝著三寶家所在的那條更窄、更舊的胡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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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吐出簡潔的一個字。
三寶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困惑和一絲不安：“林哥……你，你要去我家？”
“嗯。”林振邦腳步未停，“先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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