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文門煤廠時,已是下午申時左右。日頭偏西,將院牆的影子拉得斜長。
院子裡的景象又有了變化。大劉正揮著一把大掃帚,吭哧吭哧地清掃著前院的煤塵碎屑,乾得滿頭大汗。大奎小奎兄弟則在老陳頭的指點下,修補著西廂房一扇有些歪斜的窗戶。見林振邦三人回來,他們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望了過來。
老陳頭從正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他那杆不離身的旱煙袋,走到林振邦麵前,沒問結果,隻是看著他。
林振邦搖搖頭,言簡意賅:“立住再說。”
老陳頭明白了,點點頭,沒再多問。他咂巴了一口煙,吐出一團青霧:“麻臉那邊,遲早要來。”
“我知道。”林振邦道,“叔,這兩天您得空,去尋摸一輛結實的騾車,再雇個可靠的車把式。咱們得自己去門頭溝、房山拉幾車煤回來。我跟他們說好了,量不大,但夠咱們開張前備點貨,撐撐場麵。”
老陳頭“嗯”了一聲:“好,我這就去安排。騾車好找,可靠的把式……我尋思尋思。”
正說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嘩聲。那聲音放肆而囂張,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門口。
“砰!砰!砰!”
院門被用力拍響,力道之大,震得門板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開門!媽的,給老子開門!”一個粗野的聲音在外麵吼道。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大劉扔下掃帚,下意識地抄起了旁邊倚著牆的一根木杠。大奎小奎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緊張地看向院門。老陳頭眯起了眼睛,將旱煙袋在鞋底磕了磕,別回腰間。陳宗堯則往前踏了一步,擋在了林振邦身前,渾身的肌肉微微繃緊。
林振邦拍了拍陳宗堯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走上前,沉聲道:“誰啊?”
“你爺爺!”外麵的人罵罵咧咧,“麻臉爺來了!快開門!”
林振邦對陳宗堯使了個眼色。陳宗堯上前,拔掉門閂,猛地拉開了院門。
門外,黑壓壓地站著十來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中等身材,臉上果然有幾顆顯眼的麻子,膚色黝黑,眼神陰鷙,穿著一身黑色的綢麵褲褂,斜著眼睛打量著開門的陳宗堯。
在他身後,跟著一群歪戴帽子、敞胸露懷的打手,手裡拎著木棍、鐵尺,個個麵目不善。人群裡,有一個頭上纏著紗布、鼻青臉腫的漢子,正是昨天被陳宗堯打斷鼻梁骨的疤瘌眼。此刻,他正指著陳宗堯,湊到麻臉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麻臉聽完,目光從陳宗堯身上移開,落在了站在院子中央的林振邦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幾眼,吐了口唾沫,晃晃悠悠地走進了院子。他身後的打手們也呼啦啦跟了進來,瞬間將並不寬敞的前院擠得滿滿當當。
林振邦站在原地,沒有動。老陳頭、陳宗堯、三寶,以及大劉、大奎、小奎,都慢慢聚攏到他身邊,雙方在院子裡形成了對峙。
麻臉走到離林振邦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歪著頭,又打量了他一番,才陰陽怪氣地開口:“就是你,接了這個煤廠?”
林振邦麵色平靜,抱了抱拳:“這位想必就是麻哥了。在下林振邦,正是這煤廠的新東家。”
“東家?”麻臉嗤笑一聲,走上前,伸出右手,用粗糙的手指在林振邦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動作充滿了侮辱和挑釁的意味,“小子,毛長齊了嗎?就學人當東家?”
陳宗堯眼中凶光一閃,就要上前,被林振邦一個眼神止住。
麻臉拍完林振邦的臉,收回手,背在身後,仰著下巴,用鼻孔看著林振邦,懶洋洋地說道:“聽好了。一千大洋,收拾收拾,帶著你的人,滾出崇文門。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
院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麻臉帶來的打手們獰笑著,手裡的家夥躍躍欲試。疤瘌眼更是惡狠狠地盯著陳宗堯,恨不得立刻撲上來。
林振邦緩緩抬起手,摸了摸剛才被麻臉拍過的臉頰。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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