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美會醫院二樓的走廊，即使在白天，也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傷病特有的沉悶與壓抑。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明晃晃的方塊，卻驅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陰涼。
二零三病房的門被推開時，麻臉正半閉著眼睛，試圖忽略腿上和耳朵傳來的陣陣鈍痛。他昨夜幾乎沒怎麼合眼，一閉眼就是林振邦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和陳宗堯手中那點匕首的寒芒，還有自己失禁時的狼狽。陪床的手下天快亮時才偷偷弄來一條不知從哪兒搞來的舊褲子，幫他勉強換上，但心理上的恥辱和恐懼，卻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
推門進來的人，腳步聲沉穩，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久居人上的氣勢。
麻臉下意識地一哆嗦，睜開眼，看清來人後，臉上的肌肉更是控製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隻能虛弱地喚了一聲：“彪……彪爺？您……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李彪子。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並不算特別魁梧，甚至有些精瘦，穿著一身藏青色綢麵長衫，外罩黑緞馬褂，頭戴一頂同樣質地的瓜皮小帽，手裡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他臉型略長，皮膚微黑，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審視和估量，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顯得嚴肅而不好接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讓他整張臉平添了幾分戾氣。
他走到病床前，沒急著坐下，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麻臉：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約滲出血跡蓋住了半邊耳朵的位置；一條腿打著石膏高高吊起，另一條腿也裹著繃帶；臉上毫無血色，眼窩深陷，眼神躲閃，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惶恐。這副慘狀，比他預想的還要狼狽幾分。
李彪子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那盤著核桃的手指節奏稍微快了一點。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將核桃握在手心，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怎麼回事？”他開門見山，目光如釘子般紮在麻臉臉上，“誰乾的？”
麻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昨夜瀕死的恐懼感再次翻湧上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躲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彪……彪爺……這事兒……算了吧。”
“算了？”李彪子細長的眼睛陡然睜大了一些，雖然聲音依舊不高，但那股子寒意卻讓病房裡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度，“麻臉，你他媽說什麼胡話？你是我李彪的人，在崇文門讓人弄成這副德行，你跟我說算了？”
他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幾乎湊到麻臉麵前，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慫了？”
麻臉被他逼視得無處可逃，臉上閃過痛苦、恐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憤，但他實在沒有勇氣再去麵對林振邦和陳宗堯，尤其是昨夜那場冰冷的死亡威脅。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哀求：“彪爺……我……我認了。真的，認了。那幫人……惹不起。您……您就別問了。”
“我去你大爺的！”李彪子終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床邊的小櫃子，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嚇得門外經過的護士都頓了一下。他臉上的肌肉繃緊，那道眉骨上的疤痕顯得更加猙獰。“你認了？你他媽認了，別人怎麼說我李彪？我手下得力的人讓人廢了，屁都不敢放一個就認了？以後我還怎麼在崇文門立棍兒？怎麼給跟著我的其他兄弟交代？”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明顯的怒其不爭：“誰！到底是誰乾的？！說！”
麻臉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傷口又是一陣劇痛，額頭上冒出冷汗。他拚命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彪爺……真不能說……那幫生荒子，下手太黑，不要命啊……他們……他們真的不好惹……算了吧彪爺，求您了，算了吧……” 他是真的被嚇破了膽，一想到林振邦臨走前那看似隨意卻殺機凜然的眼神，他就覺得脖子發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李彪子死死盯著麻臉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病房裡的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他臉上怒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和失望。他緩緩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手裡的核桃再次慢慢盤動起來，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行。”李彪子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平淡得可怕，“麻臉，你長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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