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走過,他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幾步從陰影裡走出來,擋在了對方麵前。
魯迅正走著,冷不防前麵冒出個人,停下腳步,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攔路的人。待看清林振邦的臉,他顯然也認了出來,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是你?”魯迅的聲音依舊不高,帶著些沙啞。
林振邦有些局促,連忙拱手:“先生,是我。先前……在女師大校門口,不知道您就是魯迅先生,多有冒昧。那本《日華詞典》,多謝您了。”
魯迅點了點頭,目光在林振邦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麼,隨即問道:“詞典用得怎麼樣?自學可還順利?”
林振邦臉上頓時有些發熱,心底泛起一絲慚愧。拿到詞典後,他最初確實是抱著翻譯那份神秘文件的目的猛學了一陣,也靠著查詞典和連蒙帶猜,大致弄懂了文件的內容——那涉及日本在華北的一些經濟滲透和情報活動的雛形,讓他驚出一身冷汗。但翻譯明白之後,巨大的後怕和不知該如何處置的茫然占據了他的心,他將文件深藏,也幾乎中斷了日語學習。後來忙於煤廠之事,更是將學習拋在了腦後。
此刻被先生問起,他隻能硬著頭皮,含糊道:“還……還在學。有些地方,不大明白。”
魯迅是何等樣人,見他神色閃爍,語氣吞吐,便知他恐怕並未堅持,至少沒有投入太多精力。他臉上沒什麼責備的表情,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這世道,普通人掙紮求生已是不易,又有多少人能有餘力去堅持學一門看似無用的外語?
“學問之事,貴在堅持,也難在堅持。”魯迅緩緩說道,語氣平和,“有不懂的,若方便,仍可來問我。” 他說完,便準備繞開林振邦,繼續回家。
林振邦見他欲走,心中一急,那句話脫口而出:“先生,請留步!”
魯迅停下,再次看向他。
林振邦吸了口氣,問道:“先生,那天在女師大校門口,您讓給我送詞典的那位……那位同學,她……她叫什麼名字?我還沒來得及謝謝她。”
這個問題似乎觸及了什麼。魯迅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神情明顯凝滯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鐘,這短短的沉默在暮色漸濃的胡同口顯得格外沉重。晚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魯迅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沙啞,仿佛每個字都需要用力才能從胸腔裡擠出來,“她永遠也聽不到你的感謝了。”
林振邦一愣,沒明白這話的意思。
魯迅抬起眼,目光越過林振邦的肩頭,望向胡同儘頭那片逐漸暗淡的天空,眼神裡是深不見底的悲涼與疲憊。“她沒了。”他頓了頓,補充了兩個字,像兩塊冰冷的石頭砸在地上,“就在不久。”
沒了?林振邦的腦子“嗡”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那個鮮活明亮的、帶著羞澀笑容的女學生?沒了?
“先生……我……我能知道,因為什麼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魯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振邦,那眼神銳利如刀,卻又沉重如山。“就是前段時間,學生們為了抗議,遊行。”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她走在前麵……她是為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一個更準確、更能概括那年輕生命隕落意義的詞,最終,他吐出了四個字:
“民族崛起。”
民族崛起。
這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振邦的心口。他猛地想起了那天,他再次遇到沈濤警官的時候,街上混亂的人流,隱約的口號,還有空氣中彌漫的躁動與不安……原來,就是那次嗎?那個曾經給他遞過詞典、傳達過善意的年輕生命,就消逝在那場他未曾細究的混亂裡?為了……民族崛起?
魯迅看著林振邦瞬間蒼白下去的臉色和眼中巨大的震動,沒有再說什麼。他隻是很輕地點了點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振邦說:“很感謝你,還能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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