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唾沫橫飛，說著套話，眼睛卻不時瞟向林振邦的腰間——那裡鼓囊囊的，是裝錢的口袋。
林振邦被他纏得心頭火起，臉色沉了下來，眼神也變得銳利。他不想在白雲觀門口惹事，更懶得跟這江湖騙子多費口舌。他從口袋裡摸出幾毛零散的角子，遞了過去，語氣冷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給你，別跟著我了。”
那道士瞥了一眼那幾毛錢，卻沒有接，反而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使不得，使不得！貧道雖落魄，卻也不能白拿居士的錢財。拿了錢，就得辦事，這是規矩。居士既給了錢，貧道就更得為您算上一算了！否則於心不安，於心不安啊！”
林振邦被他這歪理氣得差點笑出來，心裡那點耐性徹底耗儘了。他實在不想再跟這無賴糾纏，隻想趕緊脫身。眼看天色漸晚，他還得趕回煤廠去看看情況。
“行行行，”林振邦收回錢，眉頭緊鎖，語氣已經帶上了火氣，“你算，趕緊算！算完我就走。”
那邋遢道士見他鬆口，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又仔細上下打量了林振邦一番，搓著手問道：“好說好說！不知居士想算些什麼？姻緣？財運？還是前程？”
林振邦隻想快點打發他，隨口道：“隨便你。”
“隨便？”道士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這要求更有意思了，“那……貧道就給居士看看近期運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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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掏什麼簽筒龜甲，隻是又盯著林振邦的臉看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肉，看到骨子裡去。林振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催促，那道士卻忽然收斂了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神色，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看向了很遠的地方，又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林振邦，看到了別的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同於之前油滑腔調的、略帶沙啞卻清晰的聲音，緩緩念道：
“鐵衣曾淬少年鋒，
幾度雲山滯歸鴻。
忽乘雷火破殘夜，
卻向南溟借長風。”
四句話，二十八個字，平平仄仄，從那邋遢道士口中吐出，竟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和分量，仿佛不是臨時編湊的江湖切口，而是某種……讖言。
林振邦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在聽到第一句“鐵衣曾淬少年鋒”時，就微微凝滯了一下。鐵衣……少年鋒……這似乎隱隱指向了他那段不願多提的軍旅過往。後麵幾句，雲山歸鴻，雷火殘夜，南溟長風……意象紛亂，似有所指，卻又模模糊糊，抓不住確切的含義。但那種蒼涼中帶著激越，困頓後隱現崢嶸的調子，卻莫名地撞進了他心裡某個角落。
那道士念完，又恢複了之前那副有點嬉皮笑臉的模樣，看著林振邦：“居士”
林振邦定了定神，將心中那點異樣壓下去。管他說的什麼，無非是察言觀色、故弄玄虛的把戲，自己剛才神色間的細微變化，說不定就被這精明的江湖人看了去，順嘴編了這些似是而非的話。
“算完了吧？”給他了錢，林振邦不再看他，轉身就要走，“我走了。”
那道士在他身後，忽然提高了些聲音，念了聲道號：“無量天尊——”然後，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悠悠地說了一句：“居士，你我二人，還會見麵的。”
林振邦腳步未停，隻當是江湖術士挽留客人的套話，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那邋遢道士也沒有再追，隻是站在原地，望著林振邦漸漸遠去的、挺拔卻仿佛背負著什麼的背影，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斂去，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難明的神色，低聲自語了一句什麼，隨即也轉身，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觀前廣場另一側的人群與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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