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糊著高麗紙的窗欞透進來，林振邦睜開眼，眼底有血絲，但目光卻比昨夜多了一份沉靜。那一夜的翻騰並未得出什麼清晰的結論，“民族崛起”四個字太大，太沉，遠不是他這樣一個剛剛在北平城勉強立足的小人物此刻能背負或參透的。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過後，潭水看似恢複平靜，深處卻已多了石子的存在。那份對逝去年輕生命的悵惘與敬意，那份被激起的、模糊的對自己道路的審視，都沉在了心底。他知道，有些事他依然無力改變，但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在他剛剛能觸碰到的小小世界裡，他想做得不一樣些。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口號，或許隻是為了對得起那些逝去的明亮眼神，對得起自己心底那點還未完全磨滅的東西。
他起身，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冰涼的感覺讓他精神一振。鏡子裡的人，眼神深處似乎少了些之前純粹的悍厲與算計，多了點難以言說的東西。他沒再多想，收拾利落，推門出了大雜院。
清晨的胡同已經蘇醒，早點攤子冒著熱氣，熟悉的市井聲響撲麵而來。林振邦深深吸了口帶著煤煙和食物香氣的空氣，腳步堅定地朝著崇文門煤廠走去。日子還得過，路還得一步步走。煤廠開張在即，這是眼前最實在的事。
到了煤廠，三寶、大奎、小奎已經在了，正在打掃院子。
“三寶，”林振邦招手叫他過來，“去找個寫字好的先生，寫幾張請柬。要紅紙，字要端正。多寫幾張，備用。”他頓了頓，補充道，“落款就寫‘崇文門振邦煤廠’，具名‘林振邦敬邀’。”
三寶應了一聲，臉上有些興奮：“林哥，咱們要開張請客了？請哪些老爺？”
“嗯，該請的都得請到。”林振邦沒細說，隻道，“快去快回。”
三寶撒腿跑了。林振邦在院子裡轉了轉，檢查了一下各處。院子比昨天又整齊了些，堆煤的區域也規劃出來了。他心下稍安。
等三寶拿著寫好的、墨跡未乾的請柬回來，林振邦仔細看了看，字跡還算工整。他抽出其中一張，小心收好，對三寶道：“你看好家，我出去一趟。”
他先去附近點心鋪子，稱了幾樣時新的、包裝也算精致的點心，用油紙包好，細繩紮起，提在手裡。然後便朝著京師警察廳的方向走去。
警察廳所在的衙門街，氣氛自然與市井胡同不同。高牆深院，門口站著持槍的崗哨，透著一股子官家的威嚴與疏離。林振邦不是第一次來，但每次踏進這道門檻，心頭總還是有些異樣。他穩住心神，遞了名帖，說是找沈濤沈警官。
或許是沈濤交代過，或許是林振邦之前來過有印象，門房沒多刁難，讓他進去了。
上了二樓，走廊裡光線有些暗，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灰塵和隱約的煙草混合的氣味。林振邦找到沈濤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沈濤那不高不低、帶著點京腔又有些板正的聲音。
林振邦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舊寫字台，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靠窗放著盆半死不活的綠植。沈濤正坐在寫字台後看著一份文件，聞聲抬起頭，見是林振邦，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目光落在他手裡提的點心包上。
沈濤放下文件，身子往後靠了靠，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喲，林老板？你這……是走親戚來了？” 他指了指那點心包，語氣調侃，但眼神裡帶著探究。
林振邦將點心包輕輕放在寫字台一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卑微也不過分熱絡：“沈警官說笑了。路過一家點心鋪子，看著新鮮，味道應該不錯，就順手帶了點。想著沈警官平日裡公務繁忙，墊補墊補。”
沈濤笑了笑，沒去動那點心，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你這‘順手’……順得可有點意思。”
林振邦神色不變，語氣誠懇了些：“沈警官，我這可不是跟您搞什麼歪的邪的。就是覺得，咱們打交道也有幾回了，您這人，辦事講規矩，也仗義。我林振邦初來乍到，能結識您這樣的朋友，是我的運氣。這點心，就當是朋友間的一點心意。要是給您送別的，那性質不就變了嗎？那不成賄賂官差了？我可不敢。”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捧了沈濤，又點明了“朋友”的定位，還撇清了行賄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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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濤聽罷，哈哈笑了起來，指著林振邦道：“你小子，是真能順杆爬。行，朋友的心意，我收了。”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說吧，今天來，有什麼事？煤廠那邊，還順當？”
“托您的福，還算順當。”林振邦從懷裡掏出那張大紅的請柬，雙手遞了過去，“咱們煤廠定了日子開張，三月二十六，午時。這不，頭一份請柬，得給您這大股東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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