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出了煤廠，沒叫車，沿著崇文門大街往北走。春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但他心裡揣著事，腳步邁得又穩又快。他知道自己這趟去找沈濤，是走一步險棋，但也是眼下最能“保穩”的一步。沈濤的背景深不可測，那天在煤廠門口輕描淡寫化解了官麵危機，這份能量，他林振邦必須借上，至少得探個底。
進了內城，街道寬闊了些，車馬行人依舊熙攘。他徑直來到那座灰撲撲的京師警察廳大樓前。門口站崗的警察看他穿著普通，本想攔下盤問，林振邦不慌不忙，報上了沈濤的名字和所在隊別。那警察打量了他幾眼，許是沈濤的名頭有些分量，又或是林振邦氣度沉穩不像尋常百姓，最終還是揮揮手讓他進去了。
樓裡光線有些昏暗，彌漫著一種特有的、混合著舊紙張、灰塵和劣質煙草的氣味。穿著黑製服的警察們匆匆來去，打電話的、訓斥人的、整理案卷的聲響混雜在一起。林振邦目不斜視，沿著木質樓梯上到二樓。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掛著牌子的辦公室。他很快找到了沈濤那間，門虛掩著。
林振邦抬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進。”裡麵傳來沈濤那副略顯慵懶、卻又透著清晰的嗓音。
林振邦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舊書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沈濤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似看非看，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見是林振邦，他臉上沒什麼意外，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露出那種林振邦已經有些熟悉的、似乎總帶著點玩味的笑容。
“來了？”沈濤放下文件，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怎麼了，頂不住了？”他語氣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但那雙眼睛卻看著林振邦，帶著審視。
林振邦沒坐，就站在書桌前，微微欠身，態度恭敬但語氣平靜：“不是。沈哥，就是昨晚，家裡來了幾個小偷。”
“小偷？”沈濤眉梢微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抓了就行啊。這年頭，北平城別的不多，小偷小摸、地痞無賴，一抓一大把。怎麼，還特意跑一趟來報案？”他話裡帶著點揶揄。
林振邦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不是報案。是……我怕自己手底下人沒輕重，或者下次我自己一個不注意，萬一把這入室行竊的小偷……給打死了，可怎麼好？”
沈濤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林振邦，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大笑，是那種低沉而篤定的笑，眼神裡閃過一絲了然。“哦，這個啊。”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林兄弟，你這話問的。既然敢去人家家裡偷東西，那肯定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徒。這種人，要麼是本事練到家了，偷完能跑；要麼……就是自己學藝不精，身體都沒練好。被人家裡主家自衛，失手打死了，那也是咎由自取，活該。不是嗎？咱們警察廳，管的是治安，是王法，可不是專門給這些自己找死的人擦屁股的。”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尤其“入室行竊”、“自衛”、“活該”這幾個詞，帶著某種強調的意味。
林振邦聽著，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一股踏實感湧了上來。沈濤這話，等於是給了他一個明確的、不會擺在明麵上的承諾。他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激的神色，連忙道：“沈哥您這麼一說，我這就全明白了！是我糊塗，想岔了。總是怕給官府添麻煩。”他頓了頓，語氣更誠懇了些，“您今天有時間嗎？我想請您吃個便飯，上次開業匆忙，都沒能好好謝謝您。”
沈濤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笑容裡帶著點“看透你”的意味：“算了吧。我看你現在啊，心思早不在這兒了。怕是急著回去……‘防備小偷’吧？等以後吧，以後有空再說。”
林振邦被說中心事，也不尷尬，反而笑了笑：“沈哥您英明。那我就不打擾您辦公了。”
“嗯，走吧。我這兒還有個傷人的案子卷宗要看。”沈濤拿起剛才那份文件，衝他隨意地擺擺手，目光已經落回了紙上。
林振邦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後兩步，轉身輕輕帶上門，離開了沈濤的辦公室。走在警察廳略顯嘈雜的走廊裡，他感覺腳步都輕快了不少。沈濤的態度很明確：你們江湖恩怨，私下解決，隻要別鬨得太大、太公開，別讓他難做，他就可以“看不見”。這足夠了。
回到崇文門煤廠時，日頭已經偏西。院子裡，工人們送完了最後一趟煤，正在收拾工具，清掃煤灰。三寶和大劉已經回來了，正蹲在正房門口的台階上說著什麼，見林振邦進來，立刻站起身。
“哥，你回來了。”三寶迎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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