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過後，院子裡死一般寂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和風中飄來的市井雜音。廂房裡光線昏暗，彌漫著塵土和濃重的血腥氣。林振邦和陳宗堯背靠著斑駁的土牆，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張魁癱坐在牆根，大腿上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臉色因失血和劇痛變得慘白，但他咬著牙，硬是一聲不吭，隻有額頭上滾落的冷汗和劇烈起伏的胸膛顯露出他的痛苦。
地上除了張魁，還有他那三個在剛才混戰中受傷不輕的心腹兄弟。一個捂著被陳宗堯撞斷肋骨的胸口，嘴角溢血，不住地咳嗽；一個肩頭被林振邦匕首紮穿，此刻正用另一隻手死死按著傷口，指縫裡全是血；還有一個被陳宗堯踹飛撞牆的，倒是掙紮著坐了起來，但顯然也受了內傷，臉色灰敗。至於那個被第二發子彈精準命中心臟的漢子，已經直接挺躺在門外院子中央，身下一灘暗紅的血正在緩緩擴大。
林振邦的目光掃過地上這幾個呻吟喘息、失去了戰鬥力的關中漢子，最後落在張魁那張因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他緩緩開口，聲音在狹小的廂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看來，你也是那個要被‘解決’的人啊。”
張魁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林振邦，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又無力地垂下。他想起了李彪子交代任務時那看似信任實則藏著算計的眼神，想起了麻臉那攤油水豐厚的地盤生意作為誘餌……一股比腿傷更刺骨的寒意，沿著脊椎爬了上來。
林振邦看著他變幻的神色，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卻像鈍刀子割肉：“李彪子這算盤打得精啊。一石二鳥。借我們的手，除掉你這個可能不太聽話、又知道他不少事的‘刺頭’；順便，要是我們被你解決了，他也除了心頭大患。就算我們兩敗俱傷，或者像現在這樣……”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門外，“他安排的槍手再來‘打掃’一下，乾乾淨淨，誰也說不出什麼。你那個兄弟，‘狐狸’，跟著我的時候，我殺他，是因為讓你們跟上就是我死了。”
張魁身體微微一震，林振邦的話像一根根鋼針，紮進他心裡最不敢深想的地方。他混跡江湖多年，不是沒經曆過背叛和算計，但被自己投靠的“大哥”如此狠辣地當成棄子，還是第一次。一股混雜著絕望、憤怒和巨大恥辱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翻騰。
林振邦觀察著他的反應，語氣稍稍放平了些：“說到底，你我之間，沒什麼解不開的死仇。無非是各為其主，拿錢辦事。你想出頭，想掙那份賣命錢，派你兄弟盯著我，這是你的本分。我殺他，是我的選擇。現在，”他往前探了探身，目光銳利地盯住張魁的眼睛，“告訴我，李彪子，到底去哪了？或者說，他平時最可能躲在什麼地方？”
張魁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像是受傷野獸的悲鳴。他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肌肉繃緊，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不…知…道！”但這句話說得毫無底氣，更像是一種困獸猶鬥的倔強。他看了一眼身邊三個跟著自己從關中亡命到此、此刻同樣傷痕累累、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兄弟，又瞥向門外那個已然冰冷的屍體，心如刀絞。六個人啊，從老家帶出來的六個過命的兄弟，現在就剩下眼前這四個還能喘氣的，還都掛了彩！一股滔天的恨意衝垮了他最後一絲對李彪子的畏懼和所謂“義氣”，他用儘力氣，用濃重的關中方言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惡毒的咒罵：“我賊你媽！！李彪子！我日你八輩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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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沒聽懂這句方言的具體意思，但能從張魁那扭曲的麵容和暴戾的語氣裡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刻骨仇恨。他給身旁的陳宗堯遞了個眼色。
陳宗堯會意，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滿塵土和血跡的粗布外褂，團成一團，沒有立刻扔出去，而是先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聽。外麵依舊安靜得詭異。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衣服從門縫斜向扔了出去，衣服在空中劃了個弧線，落在門外的台階上。
幾乎就在衣服落地的同時——
“砰！”
第三聲槍響！子彈精準地打在了那團衣服上，棉絮和碎布炸開！槍手果然沒走！而且位置似乎換到了更能封鎖門口的角度！
林振邦緩緩搖了搖頭，臉色凝重：“還沒走……耐心真好。”看來對方是打定主意要等他們出去，或者確保裡麵的人死絕。
他看了一眼還在流血的張魁，又看了看他那三個受傷的兄弟，其中那個肩頭被紮穿的漢子，流血尤其厲害，按著傷口的手指都被血浸透了，臉色正迅速失去血色，呼吸也變得微弱。再不止血，恐怕等不到槍手離開，這人就得死。
林振邦沒說話，直接動手。他走到門口那具被槍打死的漢子屍體旁，不顧血汙，用力撕下對方相對乾淨些的裡衣布料，扯成幾條。
張魁見狀，掙紮著想阻攔：“你要乾嘛？！他已經死了！”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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