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的碼頭城市，在漸次亮起的昏黃燈火中，掩蓋著無數暗流、算計與交易。
靜海宅院裡，李彪子聽完泥鰍帶回來的話，在堂屋裡踱了好幾圈，手指撚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陰晴不定。
張魁不知道槍手的事？還巴巴地跑來討活路、要撫恤？
這聽起來……未免太順了些。可錢驥也這麼說，錢驥看人的眼光，李彪子還是信幾分的。而且細想張魁那人的性子，直來直去，重諾講義，但有時候也愣得可以。說不定他真的就一根筋，認定了是林振邦害死他兄弟，主家李彪子隻是“事敗連累”，所以還得找主家討說法、要補償？
如果真是這樣……李彪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張魁這把刀，可是鋒利得很。他在北平見識過張魁的身手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現在這把刀自己送上門來，雖然沾了血、卷了刃，但隻要重新磨一磨，喂飽了，依然是把殺人的好家夥。
更重要的是，張魁跟林振邦有血仇。用他去對付林振邦，那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都不用自己多煽動。
“泥鰍，”李彪子停下腳步，“明天，帶張魁來見我。”
泥鰍一愣：“彪爺，這……要不要再觀察兩天？錢爺也說，畢竟是外來的刀……”
“觀察什麼？”李彪子冷笑，“在天津衛，在我的地頭上，他還敢翻天？多帶幾個人，家夥都準備好。他要是老老實實，我就當收條會咬人的狗。他要是敢有半點異動……”他做了個下切的手勢，“就地解決，扔海河喂魚。”
“是，彪爺！”
第二天下午，未時剛過，泥鰍帶著四個精壯漢子，其中兩個手一直揣在懷裡，來到了四海春茶館。張魁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布短打，臉上的倦色稍退，但傷顯然未愈，動作間仍有些滯澀。
“魁爺，彪爺請您過去敘話。”泥鰍臉上堆著笑，眼神卻警惕地打量著張魁。
張魁點點頭，沒多說什麼，跟著他們出了茶館。門口停著一輛帶篷的馬車，張魁被讓上車，泥鰍和兩個漢子也擠了進去，另外兩個則坐在車轅上。車夫一揚鞭子，馬車骨碌碌駛向靜海。
宅院側門打開，馬車直接駛了進去。張魁下車，目光平靜地掃過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角落裡站著幾個閒漢，看似無所事事，眼神卻都往這邊瞟。
泥鰍引著他往正堂走。堂屋門開著，李彪子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這次沒癱著，腰板挺得筆直，手裡盤著兩個油亮的核桃，眼神陰沉地看向門口。
張魁邁步進堂，在離李彪子七八步遠的地方站定，抱了抱拳，聲音依舊沙啞：“彪爺。”
李彪子沒說話，隻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張魁的臉、身上、受傷的手臂。堂裡安靜得能聽見核桃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幾個人的呼吸聲。
半晌，李彪子才緩緩開口，聲音拖得有點長：“張魁……聽說，你找我？”
“是。”張魁直視著他，“來找彪爺，討句話，討條路。”
“哦？”李彪子挑眉，“討什麼話？討什麼路？”
“我帶了幾個兄弟出關中，現在隻剩下我一個能喘氣的，還帶著傷。”張魁語氣平直，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當初接彪爺的活兒，說好了價錢，說好了退路。現在活兒黃了，兄弟沒了，彪爺許下的安家錢、養傷錢，還作不作數？我們這幾個活下來的，彪爺還認不認？”
李彪子手指一頓，核桃停住了。他看著張魁，試圖從那張平靜得近乎木然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沒有。隻有深重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執拗。
“錢，自然作數。”李彪子慢慢道，“我李彪子混江湖，靠的就是一個信字。死了的兄弟，每家二百大洋撫恤，一兩不少。活著的，傷養好了，願意留下的，我按月給餉；想走的，每人一百大洋路費。”他頓了頓，身體前傾，盯著張魁，“可我想問問你，張魁，你兄弟都折在北平，你就不恨？就不想報仇？”
張魁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底驟然迸出一股駭人的凶光，那凶光一閃即逝，卻讓堂裡幾個漢子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恨。”張魁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低啞得像野獸的嗚咽，“我恨不得生吃了林振邦的肉，喝了他的血！”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看向李彪子，“可恨有什麼用？我現在這樣子，拿什麼報仇？彪爺要是還肯收留，給我一條活路，把傷養好，到時候，不用彪爺吩咐，我第一個去取林振邦的狗頭！要是彪爺覺得我廢了，沒用了……”他垂下眼，“給足撫恤，我滾回關中，絕不給彪爺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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