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海放出去的風聲，就像一塊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比預想的更快、也更廣。
“聽說了嗎？同鑫劉三爺新收的那個關外弟子，叫林振邦的，了不得啊！剛打跑了李彪子，占了南城，這腳跟還沒站穩呢，就要對自家師兄動手了！”
“哪個師兄？”
“還能有誰？八大胡同朱家胡同那位，王福海王胖子啊！那可是替三爺擋過槍的福山哥的親弟弟！三爺當親侄子養大的！”
“啊？有這事？不能吧？林振邦看著不像那種人啊……”
“知人知麵不知心！聽說他仗著三爺寵信，要奪王胖子手裡的產業，王胖子不依，他就擺出‘小老大’的架子去壓人，結果在朱家胡同吃了閉門羹，惱羞成怒了！”
“嘖嘖，這要是真的，可太不地道了。同門相殘，這是犯了江湖大忌啊！”
“誰說不是呢！劉三爺這次怕是看走眼了，收了個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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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議論，短短兩三天內，就在北平南城乃至更廣的幫會圈子裡流傳開來。話傳話，難免添油加醋，等傳到一些有分量的“老派”人物耳朵裡時，已經變成了“林振邦囂張跋扈，欲對三爺舊部趕儘殺絕，八大胡同王福海首當其衝，危在旦夕”。
這些“老派”人物，多是些年歲已高、輩分不低、在青幫或其他老派幫會裡有些香火情分和影響力的老人。他們未必參與具體的地盤爭鬥，但極重“規矩”、“輩分”、“情義”。王福海放風時特意引導的“同門相殘”、“以下犯上”、“忘恩負義”這幾個點，恰恰戳中了他們的敏感處。
於是，接連幾天，不斷有或乘坐包月洋車、或掛著文明棍的老者，來到劉三爺養傷的後院拜訪。名義上是探望三爺傷勢，關切老兄弟的身體，但寒暄過後，話題總會不自覺地轉到“近日聽聞的一些風聲”上。
“……三哥，不是兄弟多嘴。咱們這行，最講個‘義’字當頭，長幼有序。李彪子那是外人，怎麼打都行。可福海那孩子，畢竟是福山的親弟弟，是你我看著長大的。就算他有什麼不對，教訓幾句也就罷了，真要鬨得刀兵相見，讓外人看了笑話不說，也寒了底下老兄弟們的心啊！”一位曾是三爺同輩把兄弟的老者，語重心長地勸道。
另一位在幫會裡以“公道”著稱的前輩，則說得更直接些：“老三，你收的那個林振邦，聽說是個狠角色，這沒錯。亂世用重典，有時候需要這樣的人撐場麵。可再狠，也得有分寸，懂規矩。剛立住腳就要動同門，這吃相……有點難看了。現在外麵傳得沸沸揚揚，都說你這‘小老大’要清理門戶。這風聲對你、對他，都不是好事。北平地麵剛經過李彪子那一場，人心還沒定，再起內鬥，怕是真的要不穩了。你身為咱們這一支在北平的‘老頭子’，得站出來說句話，管一管，勸一勸，以和為貴啊！”
劉三爺靠在躺椅上，身上蓋著薄毯，聽著這些或委婉或直接的規勸，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偶爾端起手邊的茶碗，慢慢呷一口。等來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碗，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諸位老兄弟的好意，我心領了。你們說的道理，我都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幾位關切的麵孔，緩緩道，“可這事……我沒辦法管。”
眾人一愣。
劉三爺繼續道，語氣更加蕭索：“我老了。這次受傷，更是把最後那點精氣神也耗得差不多了。江湖事，是年輕人的天下。小鷹翅膀硬了，要飛多高，往哪兒飛，我這老家夥，還能拽得住嗎？”他搖搖頭，“林振邦那孩子，有他的主意，有他的路數。王福海……也有他自己的念想。我說什麼，他們麵上聽著，心裡怎麼想，誰知道呢？管不了了，也懶得管了。隨他們去吧。”
這話說得極其消極，近乎撒手不管。可仔細品味，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意味。是真正的心灰意冷？還是以退為進？或者，是一種默許？
幾位來勸的老者麵麵相覷，還想再說，可看著劉三爺閉目養神、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也隻能把話咽回肚子裡，又閒扯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類似的情景，在這幾天裡重複了好幾次。劉三爺對每一位來勸的人，都是這套說辭：老了，管不了了，隨他們去。
漸漸地，風聲在幫會圈子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看來三爺是真管不住他那‘小老大’了！”
“可不是嗎？三爺那話，聽著是無奈，我看呐，沒準就是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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