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門第、接受新式教育的女學生來說，意味著混亂、暴力、不法和……危險。是她從小被教導要遠離的、屬於另一個黑暗世界的人群。
她看著林振邦，眼神複雜。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和……心疼？她不明白，他看起來明明不像那些市井無賴、地痞流氓，他讀過書，懂道理，甚至有種不同於尋常商人的沉穩和氣度，怎麼會是……幫會中人？
“那你……不能離開嗎？”蘇婉卿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聲音有些發顫，“不做那些事，隻做正經生意，不行嗎？”
林振邦看著她眼中那絲微弱的光，心裡像被鈍刀子割過。他何嘗不想？但江湖這條路，一旦踏上去，很多時候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緩緩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種深重的疲憊和身不由己的蒼涼：“如果……還是當初在女師大門口碰到你的時候，或許……我還有選擇的權利。但現在……沒有了。”他轉回頭，看著蘇婉卿，眼神平靜，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現實，“我要是現在離開，沒命的，不止是我自己。跟我吃飯的兄弟，依靠我的長輩，還有……那些把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對頭，都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這是血淋淋的現實，是江湖的生存法則。不是想退就能退的。
蘇婉卿沉默了。她出生於相對單純的環境，雖然聽說過一些江湖傳聞，但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其中的殘酷和無奈。林振邦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心頭剛剛因為那句“我喜歡你”而升起的一點溫熱和希冀。她理解了他話裡的意思，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
病房裡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隻有窗外隱約的市聲和醫院走廊裡偶爾經過的腳步聲。
良久，蘇婉卿才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卻異常清晰。她看著林振邦，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堅定：
“我家裡……是不會讓我和幫會中人接觸的。”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三根細針，輕輕刺入林振邦的心臟。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窒息的悶痛。他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門第之別，觀念之隔，有時候比刀槍更難逾越。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隻是那平靜深處，藏著難以言說的黯然。他朝著門口，提高了一點聲音，語氣平穩：
“宗堯。”
一直靠在門框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陳宗堯聞聲立刻推門進來，看了一眼病房裡凝重的氣氛，心裡暗歎一聲。
“把蘇姑娘送回家吧。”林振邦吩咐道，聲音沒什麼起伏。
“是，哥。”陳宗堯應道，看向蘇婉卿，“蘇小姐，請。”
蘇婉卿站起身，看了一眼林振邦，他垂著眼，沒有看她。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她轉過身，準備跟陳宗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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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手的刹那，她忽然停下了腳步，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轉過身，看向病床上的林振邦。
林振邦有所感應，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蘇婉卿直視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混合著掙紮、勇氣，和一絲微弱的、不肯熄滅的希望。她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而認真地問：
“林振邦，你能不能……不做那些事了？隻做正規生意，可以嗎？”
林振邦愣住了。他看著蘇婉卿那雙充滿期盼和認真的眼睛，看著她微微咬著下唇、顯得有些緊張卻倔強的樣子，仿佛看到了黑暗世界裡照進來的一束光，雖然微弱，卻固執地想要照亮什麼。
隻做正規生意？脫離幫會的泥潭？這談何容易？他如今牽扯的恩怨、背負的責任、手下的兄弟、覬覦的敵人……每一樣都是沉重的枷鎖。
可是……看著她那雙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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