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那警官，已經恢複了那種江湖人麵對官差時特有的、既帶著三分客氣又不失底氣的神情：“幾位長官，上支下派的事，我懂。我跟你們走。不過，容我換身衣服？”
警官見他還算識相，臉色緩和了些，揮揮手：“快點。”
林振邦下床，換下了病號服，穿上自己那身的藏青布褂。動作間，他看似不經意地、深深地看了潘姓兄弟一眼，眼神裡傳遞著明確的信息。
潘姓兄弟跟了他這段時間，早已有了默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換好衣服，林振邦跟著三個警察走出了病房。在門口，他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病房內。潘姓兄弟已經坐起身，目光與他交彙，再次輕輕點頭。
林振邦收回目光，邁步而出，背影在走廊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挺拔而決絕。
警察和林振邦的身影剛消失在走廊拐角，病房裡的潘姓兄弟立刻像裝了彈簧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動作有些踉蹌，但他顧不上了，一把扯掉手上掛著的點滴針頭，也顧不上換衣服，就這麼穿著病號服，忍著腿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了病房，朝著樓梯口奔去！
他知道，林爺最後那一眼是什麼意思——立刻報信！通知陳宗堯！
醫院門口早沒了林振邦和警察的影子。潘姓兄弟衝出醫院大門，叫了個車，趕緊往煤場去，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煤廠裡，陳宗堯正在賬房和大劉、何昌等人商量著煤場擴建和南城幾個新接手場子的安保安排。自從林振邦住院，煤廠和外麵一應大小事務，暫時都由陳宗堯挑頭。他話不多，但做事沉穩，考慮周全，又有林振邦的絕對信任，底下兄弟倒也服氣。
正說著話，忽然聽到外麵院子裡一陣騷亂和驚呼。陳宗堯眉頭一皺，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隻見潘姓兄弟被兩個煤廠工人攙扶著，幾乎是癱在院子中央，臉色慘白，滿頭大汗，病號服上沾滿了灰塵，腿上包紮處隱隱有血跡滲出。他看見陳宗堯出來，眼睛一亮，用儘力氣嘶聲喊道：“陳爺！陳爺！不好了！林爺……林爺被警察抓走了！”
“什麼？！”院子裡的所有人，包括剛走出來的大劉、何昌、倪林、呂震等人，全都臉色大變！
陳宗堯一個箭步衝到潘姓兄弟麵前，蹲下身，扶住他，沉聲道：“別急，慢慢說！怎麼回事？在哪兒被抓的？誰抓的？”
潘姓兄弟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將醫院裡發生的事快速說了一遍，重點提到了警察的態度、沈濤被調查的消息，以及林振邦最後的眼神。
陳宗堯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神裡壓抑著怒火和擔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分析：沈濤失勢，警察直接上門抓人，這絕對是早有預謀的官麵打擊！目標就是林哥！背後是誰指使？王福海？李彪子？還是天津那個白爺？
“你等著，我去趟京師警察廳，找沈警官打聽一下！”陳宗堯當機立斷，起身就要往外走。雖然潘姓兄弟說沈濤被調查了，但他還是想去試試，看能不能打聽到一點內幕，至少弄清楚林振邦被關在哪裡。
“陳爺！別去了！”潘姓兄弟急忙喊道，因為焦急，聲音都有些變調，“那幾個警察親口說的，沈爺‘不得煙抽’，正被調查呢！您現在去警察廳，非但打聽不到消息，搞不好還會被盯上！林爺讓我報信，就是讓您在外頭想辦法啊！”
陳宗堯腳步猛地頓住。是啊，沈濤如果自身難保，他這時候去警察廳，無疑是自投羅網，甚至可能給林哥帶來更多麻煩。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節捏得發白，強迫自己壓下立刻衝出去的衝動。
“何昌！大劉！”陳宗堯轉身，語氣急促但清晰，“你們守好煤場！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所有工人暫時放假，工錢照發！煤場裡的人手，全部集中起來，分發家夥，加強戒備！如果有人敢來鬨事……”他眼中寒光一閃，“儘量保全自己，但要是對方硬闖，不必客氣！”
“是！陳爺！”何昌和大劉齊聲應道，立刻轉身去安排。
陳宗堯又看向倪林和呂震：“倪林，呂震！你們倆，立刻去南城，把咱們接手的那幾個賭坊、典當行的兄弟，全部撤回煤場！一個不留！記住，是全部撤回！那些場子……暫時不要了！”
倪林和呂震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痛惜和不甘的神色。那幾個場子是他們帶著人打下來、又費了不少心思才穩住局麵的，油水不少，說撤就撤？
“陳哥，那些場子……”倪林忍不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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