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子又坐了片刻，卻越來越心不在焉，目光頻頻往門口瞟，仿佛下一刻就要拔腿衝出去。他忽然提高聲音：“泥鰍！泥鰍！”
泥鰍應聲跑進來：“彪爺，您吩咐！”
“去！去城裡最好的館子，叫一桌酒席來！要最好的！龍蝦、鮑魚，有什麼上什麼！再拿兩瓶好酒，我今兒要跟師弟好好喝幾杯！”李彪子聲音洪亮，大手一揮，闊氣得很。
泥鰍答應一聲，正要轉身，李彪子又叫住他：“等等！吃完酒席，給我收拾行李！把咱們從北平帶來的東西都帶上，一件不落！還有……”他頓了頓，眼中閃著迫不及待的光，“去訂火車票！明天最早的一班！咱們回北平！”
泥鰍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錢驥一眼，又看向李彪子，小心道：“彪爺，明天就走？會不會太趕？咱們這邊還有些人手沒湊齊……”
“趕什麼趕？！”李彪子瞪眼，“林振邦都進去了，北平群龍無首，正是咱們打回去的最好時機！晚一天，他手下那幫人就把咱們的地盤禍害得更厲害！明天就走，一天都不能等！”
泥鰍不敢再勸，應了聲“是”，轉身快步去了。
錢驥在一旁看著，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隻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他端起茶盞，慢慢啜飲，沒有勸阻，也沒有附和。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李彪子亢奮地在堂屋裡又踱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對錢驥道：“師弟，這回你可得跟我一塊兒回北平！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有你在，我做什麼都有底氣！”
錢驥放下茶盞，笑著搖了搖頭：“師兄，我就先不去了。天津這邊，師傅還有差事交給我。”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李彪子，“再說了，北平那邊的事，終究得師兄自己去辦，自己去收。我若跟得太緊，倒顯得師兄離了我就辦不成事了。這樣不好。”
李彪子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連連點頭：“師弟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那……”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師弟在天津，可得多在師傅麵前替我美言幾句。等我回了北平，站穩腳跟，該給師傅和師弟的孝敬，一分都不會少。”
錢驥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師兄放心，師傅心裡有數。”
酒席很快送來，擺了滿滿一桌。李彪子殷勤勸酒，錢驥淺酌慢飲，賓主儘歡——至少表麵如此。酒過三巡，李彪子已是滿麵紅光，話也多了起來，不斷暢想著回北平後如何收拾殘局、如何重振旗鼓、如何讓林振邦那幫人知道誰才是南城真正的主人。
錢驥隻是聽著，偶爾應和幾句，並不接話。
宴罷，錢驥起身告辭。李彪子親自送到院門口，一路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不知多少遍“多謝師弟”。直到汽車尾燈消失在巷口，他才意猶未儘地收回目光，轉身大步走回院子。
“泥鰍！行李收拾好了嗎？火車票訂了沒有？明天幾點？”他連珠炮般問道。
“都收拾好了，彪爺。”泥鰍小跑著跟在後麵，“明天早上八點半的火車，晌午就能到北平。”
“好！”李彪子用力一揮拳，仿佛已經打到了林振邦的臉上，“姓林的，你等著！”
北平，城外某處偏僻宅院。
王福海這幾日過得心驚膽戰，如坐針氈。自從那晚“清吟小班”被血洗、韓彬被抓、園子被封，他就躲在這處早年置下的隱秘窩點裡，連門都不敢出。每天派好幾撥人出去打探消息，回來的彙報卻越來越讓他心焦：林振邦那邊沒動靜，陳宗堯那邊也沒動靜，同鑫車行照常營業，崇文門煤廠照常運煤……一切平靜得可怕，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他怕林振邦隨時會派第二批、第三批殺手來，要他的命。
他怕劉三爺親自出麵，聯合幫中元老，徹底清理門戶。
他甚至怕警察順藤摸瓜，查到他在幕後指使刺殺的證據，把他一並抓進去。
每一夜，他都在噩夢中驚醒。每一頓飯，都食不知味。
直到今天下午，他最信任的一個手下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海爺！海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王福海霍地站起來：“什麼消息？快說！”
“林振邦！林振邦被抓了！今天下午，警察直接去醫院病房，把他帶走了！”手下連比帶劃，“還有他上頭那個姓沈的警官，聽說也被調查了，自身難保！”
王福海愣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
然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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