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抬起頭，眼底帶著窘迫：“我父母站久了，有些暈船。”
“我訂了艙房，空著也是空著。”
高天賜掏出鑰匙，“讓老人家進去躺會兒吧，我想在甲板吹吹風。”
女子連聲道謝。
她叫郭菊，送父母回白城老家。
安頓好老人後，兩人回到甲板，江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紛亂。
她談起家裡的窘迫——丈夫一大家子擠在一起，父母不願添麻煩，執意要回去。
“我正好想去長白山看看。”
高天賜望著江麵說道，“順路的話，路上也能搭把手。”
郭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些了然，又有些認命般的平靜：“那就麻煩高先生了。”
船靠連市碼頭時已是午後。
換乘火車北上的途中，兩位老人又開始暈車，狹小的車廂裡彌漫著酸腐的氣味。
高天賜始終沒有掩鼻，隻是偶爾遞過清水和毛巾。
深夜抵達春城車站時，老人提議在候車室湊合一宿，高天賜卻已經朝站外的旅社走去。
櫃台前，他正要開口要三間房，郭菊輕輕拉了下他的衣袖：“兩間就好。”
房間在走廊儘頭。
郭菊先服侍父母睡下，回來時頭發還濕著，裹著旅社粗糙的白毛巾。
高天賜靠在床頭抽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裡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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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畢喘息未定時，他忽然問：“你父母……知道麼？”
郭菊把臉埋在他汗濕的肩窩裡，笑聲悶悶的：“你這一路上的殷勤，誰看不明白呢？我丈夫待他們刻薄，他們便也懶得管我的事。”
她頓了頓，“到了白城，可以住我家。
我丈夫從沒去過我娘家。”
窗外傳來火車汽笛的長鳴，由近及遠，消失在北方沉沉的夜色裡。
老人說，讓你暫且扮作我先生回去一趟，村裡人麵前也好有個光。
若是女兒女婿都不曾送他們，二老臉上終究無光。
住上幾日，你若有事要忙，自行離去便是。
高天賜聞言一笑：“倒是我撿了便宜。”
郭菊輕歎：“我們家不過是鄉下門戶，除了我，還有什麼便宜可占？我先生是魔都人，雖非大富大貴，卻也嫌我是鄉下出身，連我父母都一並瞧不上。”
高天賜打量她：“你生得這樣標致，他們怎會嫌棄？”
郭菊搖頭：“從前我在三元裡的舞台跳舞，早先也有過相好的，不是隨便就能嫁的。
沒成親時倒不是這般光景——看來男人都一樣，到手了便不知珍惜。”
高天賜笑出聲：“這話可把一船人都打翻了。”
郭菊低聲道：“我父母也因我這身份，在他家人跟前抬不起頭，這才要回老家去的。”
說著說著，話音漸弱，想是白日奔波累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收拾妥當，四人又踏上行程。
兩位老人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麼都不曾聽見。
自春城往白市去，火車需行五個多鐘頭。
午後四時光景，一行人出了車站。
老爺子深吸一口氣，感慨道：“還是家鄉的風聞著舒坦。”
高天賜問：“到府上還有多遠？”
郭菊答道：“出城不遠，就在長白山腳下。
此刻動身，約莫夜裡十一點能到。”
高天賜便說：“那便不急。
先在城裡尋間旅社住下，既是登門做客，總不能空著手去。”
二老有些局促地望向女兒。
郭菊點頭：“也好，咱們風風光光地回家。”
於是雇了兩輛黃包車，往城南尋了家客棧安頓。
回到房中，郭菊取出十塊銀元遞來：“你拿著，總不能叫你破費。”
高天賜推了回去：“不必，我手頭寬裕。
今日讓老人家好生歇息，明日在城裡采買些物件，後日一早動身。”
郭菊不再堅持，隻道：“瞧你這身西裝便要幾萬法幣，想來是不缺錢的。”
她將安排告知父母，二老並無異議。
母親私下拉著女兒說：“我看你不如就跟了這位高先生，比你家那個強得多。”
郭菊苦笑：“您當人家能看上我？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老人擺擺手：“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不管。
隻要回鄉時不丟臉麵就好。”
事情便這般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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