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小勺舀起粉末，放在天平上。沒有電子秤，隻有最老式的機械天平，每次稱量都要反複校準。
混合後的粉末要過三次篩，確保均勻。
“裝藥量……2.1克。”他小心翼翼地把粉末灌進彈殼，然後用一個小銅衝壓實，“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可能炸膛，少了威力不夠。”
每裝完十個，他就要停下來洗一次手——不是講衛生，是防止手上殘留的火藥粉末在摩擦時意外點燃。
即使如此，他的手指還是被腐蝕得發黃，這是長期接觸化學品的代價。
第五步：壓裝彈頭。
彈頭相對簡單。鉛是從老百姓家裡收來的——秤砣、漁網墜子、甚至有些老人珍藏的“鎮宅之寶”鉛獅子。
熔化成鉛水後，澆鑄進模具，冷卻後就是粗糙的彈頭毛坯。
然後需要“被甲”——在鉛彈頭外麵裹一層銅皮。
這層銅皮極薄，隻有0.3毫米厚，是用衝床從銅板上衝壓出來的。裹好銅皮的彈頭要在車床上加工外形，修整到標準尺寸。
“彈頭重7.9克，誤差不能超過0.1克。”負責這道工序的女技術員小劉，是車間裡唯一的女性。
她原來在金陵女大學化學，戰爭爆發後逃到上海，看到招生告示就報名了。
她麵前擺著一個小天平，每個加工好的彈頭都要稱重。輕了的要稍微打磨，重了的要削掉一點鉛芯。
她的動作很快，幾乎三秒一個，但手指因為長時間接觸鉛而開始發黑。
“小劉，休息會兒吧。”周建國走過來，“鉛有毒，不能長時間接觸。”
“沒事。”小劉頭也不抬，“今天已經做了八百個，還差兩百個就夠一千了。周工，你說……這些子彈打出去，真的能多殺鬼子嗎？”
“能。”周建國肯定地說，“咱們的56式步槍配上這些子彈，四百米內指哪打哪。比鬼子的三八式強多了。”
小劉點點頭，繼續工作。她的父親死在上海的轟炸中，母親失散了。
她現在活著的唯一念想，就是多造些子彈，讓更多人能給她父親報仇。
第六步：總裝。
彈殼、火藥、彈頭，終於在這裡組合成完整的子彈。
工序很簡單——把彈頭壓進彈殼口，用專門的工具卷邊固定。
但要求很嚴：卷邊要均勻，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彈頭和彈殼要同軸，偏差不能超過0.1毫米。
負責總裝的是幾個老工人，都是原來各地兵工廠的老師傅，被戰爭打散後流落到上海，被姚子青招攬來的。
他們眼睛花了，手卻穩得驚人，每個動作都像機器一樣精準。
“老李，你這批卷邊有點淺。”一個老師傅拿起剛裝好的子彈，對著光看，“容易掉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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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老了，壓力不夠。”被叫做老李的師傅歎氣，“我調整了三次，還是這樣。”
“手工補一下。”周建國走過來，“用榔頭輕輕敲一圈。雖然慢，但總比出問題強。”
老李點點頭，拿起小榔頭。他每敲一下，都屏住呼吸，力度要剛好讓銅皮變形，又不能傷到裡麵的鉛芯。
這是一門手藝，靠的是幾十年積累的感覺。
下午四點，第一天的生產結束了。
車間中央的長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五箱子彈。
每箱一千發，總共五千發。黃澄澄的彈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光澤，彈頭上的銅皮反射著微弱的光。
但周建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試射組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好了。”一個年輕軍官跑進來，“靶場清空，十支56式步槍已經就位。”
“走。”
一行人抬著兩箱子彈來到靶場。十名射手列隊站好，每人領到五個彈匣，每個彈匣裝十發子彈。
“第一輪，單發點射，目標一百米胸靶。”周建國下令，“開始！”
“砰！砰！砰！……”
槍聲響起。大部分子彈正常擊發，靶子上很快布滿彈孔。但……
“報告！第三號槍啞火一發！”
“第五號槍啞火兩發！”
“第七號槍……”
十支槍，總共射擊一百發，啞火十五發。
啞火率15%。
周建國的臉沉了下來。這個數字太高了，高到無法接受。戰場上，一發啞火子彈可能就意味著一個士兵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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