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26日，清晨6時08分，瀏河口東岸灘塗。
晨霧如紗。
乳白色的霧氣從江麵升起，貼著水麵緩緩流動，將整個灘塗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能見度不到一百米，遠處的蘆葦蕩和江岸線都消失在霧靄深處。
第88師264旅527團三營營長李國華趴在戰壕裡，手指凍得發僵。
他所在的這片灘塗，是瀏河口東岸一段長約兩公裡的開闊地。地勢平坦，潮水退去後露出黑色的淤泥和破碎的貝殼。
再往內陸走兩百米，是一片半人高的蘆葦蕩，後麵就是他們匆匆構築的防禦陣地——三道淺淺的戰壕，用木樁和沙袋加固，配了六挺捷克式輕機槍和兩門老舊的82毫米迫擊炮。
就這點火力，要擋住日軍一個聯隊的登陸？
李國華自己都覺得可笑。
但命令就是命令。
三天前，師部轉來第三戰區司令部的緊急命令：日軍可能從瀏河口登陸，所有部隊必須死守陣地，“沒有命令，不許後退一步”。
他知道“可能”這兩個字的意思——情報不確定，但又不敢不信。
畢竟半個月前，金山衛那邊就出過事，一支神秘部隊提前預警，救了整個戰區。
可他們88師沒那麼幸運。
“營長，有動靜。”觀察哨壓低聲音喊道。
李國華舉起望遠鏡。
霧氣深處，江麵上出現了模糊的黑影。
一艘、兩艘、三艘……越來越多。
那是日軍的登陸艇，平底方頭，船艏的跳板已經放下，依稀能看到上麵擠滿了土黃色的身影。
他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全營準備！”李國華的聲音在戰壕裡回蕩，“機槍手就位！迫擊炮準備！所有人聽我命令再開火！”
士兵們緊張地拉動槍栓，手榴彈擺放在戰壕邊緣。
有人低聲念著佛號，有人默默擦著刺刀，更多人隻是咬著嘴唇，眼睛死死盯著江麵。
他們都知道，這一仗，凶多吉少。
江麵上，日軍第2師團步兵第4聯隊第一大隊。
大隊長渡邊少佐站在第一艘登陸艇的船頭，雙手拄著軍刀，神色倨傲。
他看不起中國軍隊。
三個月來，從華北到華東，他所在的第2師團一路勢如破竹。
中國軍隊要麼一觸即潰，要麼死守幾個據點然後被重炮轟平。在渡邊看來，所謂的“抗戰”，不過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這次登陸作戰，原本應該是輕鬆的——情報顯示，瀏河口隻有中國軍隊一個營的防禦兵力，裝備低劣，士氣低下。
渡邊甚至覺得，派他一個大隊來，都算是浪費。
“距離灘頭，五百米！”艇長喊道。
渡邊舉起望遠鏡。
霧氣中，他隱約看到了中國軍隊的陣地——幾道簡陋的戰壕，幾個機槍火力點。沒有鐵絲網，沒有地雷，沒有反坦克障礙。
真是可憐。
“準備登陸！”渡邊下令，“第一、第二中隊正麵突擊，第三中隊左翼包抄，第四中隊預備隊。三十分鐘內，我要拿下這片灘頭！”
“是！”
登陸艇的馬達聲變大，船艏撞上鬆軟的淤泥，微微震動。跳板落下，濺起一片渾濁的泥水。
“前進！”渡邊第一個跳下船。
他踩進齊膝深的江水，冰冷刺骨，但他毫不在意。軍靴陷進淤泥，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但他依舊挺直腰板，軍刀指向陣地：
“天皇陛下萬歲！衝鋒！”
“板載！！！”
日軍士兵蜂擁下船。
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踩著淤泥，向灘頭發起衝鋒。
隊形有些散亂——灘塗太軟，跑不快——但氣勢洶洶，喊殺聲震天。
兩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李國華的手心全是汗。
他能清楚看到日軍士兵的臉了——那些年輕而猙獰的臉，那些在衝鋒中張大的嘴巴，那些閃著寒光的刺刀。
“打！”他大吼。
陣地上，六挺捷克式機槍同時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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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噠噠——”
子彈掃過灘塗，在淤泥上濺起一連串的水花。衝在最前麵的幾個日軍士兵應聲倒下，鮮血染紅了黑色的淤泥。
但更多的日軍還在衝鋒。
他們趴下，匍匐前進，利用灘塗上天然的凹陷和潮水留下的溝壑做掩護。步槍開始還擊，子彈嗖嗖地飛過戰壕上空。
“迫擊炮！”李國華喊。
兩門迫擊炮發出沉悶的響聲，炮彈劃過弧線，落在日軍衝鋒的隊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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